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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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努力,愈幸運。
 

《103 番 - 龍宮少男少女》

浦島虎徹 × 女主人公(NOT 審神者)


簡言之,是以浦島虎徹為男主角的 BG 故事,然而故事中女主角身份並非審神者,審神者另有其人。雖打上乙女向 Tag,然而比起甜甜的乙女,更接近平凡的 BG,若是覺得標籤與內容物不符,那的確是我的錯(土下座)

這篇文章動筆時間較早,所以脇差眾未包含籠手切江,請包涵!

字數約一萬五左右,篇幅不短,先行感謝各位耐心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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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和我一起去龍宮城嗎?」


  「要!我要!帶我去!帶我去嘛!」


  「啊 ⋯⋯ 呃 ⋯⋯ 嘿嘿嘿,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去耶 ⋯⋯ 」


  女孩垂下眼睫,未發一語。男孩不禁慌了手腳,訥訥地欲開口道歉 ——


  「騙子 ⋯⋯ 」


  「欸?」


  「浦島君是 ⋯ 大騙子!」


  女孩猛地抬起頭來,淚水簌簌而落,如斷線珍珠;珍珠彼此碰撞,碎成攤攤水窪;水窪連綿相接,漫作一片汪洋。


  既鹹且澀的海潮陣陣湧來,強勁的力道使少年站不住腳、無助地被捲入浪濤之中;眼睜睜望著少女淚流滿腮,聲嘶力竭地朝自己哭喊:


  「大騙子 —— 」


 



  「浦島?喂!浦島!」


  某人正「啪啪啪」地輕拍自己面頰,浦島虎徹雙眼猛然一睜、翻身坐起、大口喘氣。肌膚泛著薄汗,鮮明地再現夢中海水腥鹹粘膩的觸感。


  「做噩夢了嗎?」回過神來,恰與鯰尾藤四郎四目相對,鯰尾溜圓的大眼中盈滿關切,「好嚇人啊,手腳像溺水的人一樣到處亂揮,還一直嚷嚷『對不起、對不起』的 ⋯⋯ 到底夢到了什麼啊?」


  「夢到了什麼 ⋯⋯ 」浦島虎徹凝眉苦思,後腦卻宛如鈍器重擊過般地悶疼著,不禁齜牙咧嘴、發出痛苦的嘶聲。


  「欸,想不起來就別硬是去想了,很傷神的!」鯰尾見狀,趕忙出言相勸,自一旁骨喰手中接過縮進殼內的小海龜,笑著遞給浦島,「只是待會要好好安撫龜吉啊,剛才你手一揮就把他打飛了,還是兄弟替你接住的呢!」


  名喚「龜吉」的小海龜回到主人浦島的懷抱,緩緩將頭伸出龜殼,咬了咬浦島的睡衣衣襟。


  浦島見此,心情逐漸寧定下來,咧嘴一笑,「抱歉啦,龜吉。待會多餵你一些碎魚,作為補償!」


  與此同時,拉門倏然滑開,身為刀劍之主的「審神者」立於門口,朝室內張望,「喂,你們,在摸什麼魚啊?同為脇差的堀川物吉甚至是青江早就起床了,你們三個怎麼就不能學學室友呢?」


  「欸大叔,你這樣隨便開人房門很沒禮貌耶。」鯰尾不甘示弱地笑著回嘴,「大清早就偷窺脇差少年的宿舍,這癖好真是令人不敢苟同,小心粟田口家和虎徹家的當家聯手砍翻你喔!」


  「喔,我好怕喔。」審神者不為所動,白了鯰尾一眼,「沒事的話快點換好衣服去食堂吃早飯。浦島,吃完早餐後跟你家二哥到我書房來,該寫寫這個月交給上頭的報表啦!」


  「不愧是大叔,又拖到截止日前兩天才開始動手呢!」「再損我就把你燉成湯啊,鯰魚。」


  眼見審神者闔上拉門,鯰尾拍了拍浦島後腦,笑著鼓勵道:「好啦,別再發楞了。趕快起來一起去吃早餐吧,待會跟大叔一起趕報告可有你好受的!」


  為審神者與脇差好夥伴這樣一鬧,浦島已將早先噩夢拋諸腦後,一骨碌地鑽出臥榻,跑進浴室胡亂洗把臉、專心致意地將頭髮抓蓬,跟著粟田口家的脇差雙子走進飯堂,狼吞虎嚥地扒完早餐,急急忙忙地衝進書房。






  「遲到了啊,浦島。」


  書房內,審神者的初期刀兼長期近侍 —— 蜂須賀虎徹 —— 淡淡地朝浦島望了一眼。


  「抱歉,蜂須賀哥哥。」浦島難為情地搓搓鼻子,在蜂須賀面前盤膝坐下,「不小心睡遲了。」


  蜂須賀聞此,微微一笑,「下不為例啊,身為虎徹真品,必須時時砥礪自己、不可懈怠才是。」


  「行了行了,蜂須賀,別在這裡說教啊。」審神者驟然插話,「剛才我已經唸過浦島,你可以省下這番功夫了 —— 有那時間不如多幫我寫幾頁報告嘛。」


  「當然身為統領眾多名刀的『審神者』也是!」蜂須賀並未住口,反而愈說愈動氣,「日日精進、夙夜匪懈,這才是一代名將該有的風範!絕對不是十幾年來天天得過且過臨時抱佛腳的 —— 」


  「蜂須賀哥哥!」浦島趕忙插嘴,「蜂須賀哥哥,我們還是快點開始吧?」


  蜂須賀看來仍有些不吐不快,但面對疼愛的幼弟亦毫無辦法,只能長嘆口氣,取過面前算盤。


  而審神者則趁隙朝浦島嘿嘿一笑,頗有難兄難弟之感。


  三人安安靜靜地埋首案牘之中,偶爾審神者煩心地嘟囔幾句,立刻為蜂須賀嚴厲的斥責唬得噤若寒蟬,逗得浦島吃吃偷笑,效率實在說不上高。


  過了許久,審神者猛然抬頭,瞇細雙眼。


  「怎麼了,主?」蜂須賀見此,停筆問道。


  「鳥居那兒 ⋯⋯ 有人踏入了本丸結界。」審神者收起方才的憊懶神態,凝神感受,「是『人』,不是刀劍付喪神 ⋯⋯ 也就是說,不是我們本丸的成員。」


  座中刀劍男士一聽,神色一凜。


  「剛才我滿腦子都是報告內容,注意到的時候,那人已經闖入結界來了 ⋯⋯ 」審神者站起身來,「這下不妙,那人腳程真快,恐怕已經走到本丸附近來了,希望他們不會看到本丸的刀 —— 」


  審神者話音未落,院內登時傳來長曾禰虎徹聲若洪鐘的招呼:「這不是大小姐嗎?好久不見啊!」


  房內三人聞言,登時一愕。


  「喲!虎大哥!還是這麼有精神啊。」一道明快的、笑意盈然的女聲如此回道,「一大早就在庭院裡練空揮,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別叫他大哥啊 ⋯⋯ 」房內,蜂須賀不悅地低聲抱怨。


  「您倒是變了許多、成熟不少,是名出色的大人了呢。」長曾禰笑回,「如果要找主人,他大概正跟我弟弟在書房內趕後天要繳交的當月報告書吧。」


  「誰是你弟弟啊 ⋯⋯ 」蜂須賀臉色更加難看了。


  「又來了?舅舅還真是一點都不長進呢。我這次也是因為他始終對我傳來的訊息始終不回、才親自跑一趟的。好吧,不打擾你練習了,我自己去找他。回頭見啊,虎大哥!」


  「啊,啊啊 —— 」審神者朝自己腦門一拍,悶聲道:「完了完了,裝死裝過頭、裝到忘記了,這下 —— 」


  身後長廊「大小姐」、「好久不見」的招呼聲此起彼落,書房門扉「唰啦」一聲滑開,一名身著襯衫窄裙的年輕女子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朝審神者怒目而視,身後立著一眾幸災樂禍的刀劍男士。審神者迫於其氣勢,僅能呆立原地、從牙縫中擠出一聲「死定了」。


  「舅舅!」年輕女子怒喝,「明天中午!我的婚禮!你到底是出席不出席?」


  此話一出,刀劍男士一片譁然。


  「哎呀?大小姐之前還說不想長大、只想陪爺爺天天睡午覺,明天居然要嫁人了?可喜可賀啊。」「大小姐,您居然、您居然要結婚了 ⋯⋯ 婚姻可是愛情的鳥籠啊 ⋯⋯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呢?為父很感興趣呢!」「就是說啊,是哪個兔崽子有這福氣娶了我們家大小姐?」「不對,和泉守,你該問的是『是哪個勇士有這勇氣、犧牲小我娶了我們家大小姐』才對!」


  年輕女子猛然回頭,紮起的馬尾狠狠掃了陸奧守吉行一臉,「你們全都不知道?」


  「是我的錯 ⋯⋯ 」審神者悶悶地舉起手,「我 ⋯ 總之 ⋯⋯ 我沒跟他們說。」


  年輕女子豎起兩道柳葉眉,似將發作,房內房外一眾男性不禁瑟縮起來。


  「算了 ⋯⋯ 」豈料,女子神色霎時轉和,不甚介意地擺擺手,審神者來不及鬆口氣,又聽她補上一句:「今晚替我在這裡開個婚前單身派對,就原諒你,舅舅。」


  審神者聽了一呆,「但是,單身派對這種東西,不應該跟一群要好的同性友人在酒吧聚會、邀請一群有臉蛋或有身材的美男或猛男陪酒助興嗎?」


  「要說有臉蛋有身材的一群美男,不就在舅舅你的本丸裡嗎?外面的男人哪個比得上你家的刀劍男士們?」女子笑道,「而且那種糜爛的玩法我也不喜歡,我只想跟往年一起度過暑假的這群老朋友吃吃家常菜、喝喝酒,這就夠啦!」


  審神者待要反駁,女子卻旋過身去,輕擊雙掌,朝刀劍男士揚聲道:「好啦好啦,該做什麼的就去做什麼!別再把我當成你們內番偷懶的藉口!要聊天等晚上邊喝邊聊!今晚必定不醉不歸啊!」


  眼見長廊一眾刀劍男士已然作鳥獸散,女子再度望向房內的審神者。


  「不必擔心,我未來夫家就在附近小鎮,婚宴也在鎮裡餐廳舉行,不會耽誤的。」見審神者不悅地擰起眉頭,女子連忙搶白,「舅舅要是有仔細看我喜帖內寫的地址,應該知道的。」


  「何況 —— 」女子又道,嗓音放柔許多,「每個夏天都跟舅舅和大家在這裡度過,大家對我來說都是重要的朋友。我知道他們不能如常人般出席我的婚宴,所以,就算只是一頓便飯,我也想 ⋯⋯ 」


  眼見外甥女現出懇求的神態,審神者登時心軟,輕嘆口氣,擺了擺手,「沒替你跟那群傢伙報喜是我不對。總之,我跟燭台切和歌仙商量商量、順便跟日本號和次郎借幾壺他們的珍藏,今晚大家藉此機會吃頓好的也不壞。」


  女子登時喜笑顏開,「舅舅你對我真好!那麼,你先趕你的報告,我去找清光安定他們啦!回頭見,蜂須賀 —— 」女子亦朝室內二名刀劍男士點頭招呼,「 ⋯⋯ 還有浦島君。」


  女子掩上房門,歡鬧的氣氛消散殆盡,僅餘下面面相覷的審神者與蜂須賀,和呆若木雞的浦島。



  浦島全想起來了,有關今晨的噩夢。



  —— 浦島君 ⋯⋯ 

  —— 是大騙子!



  「浦島。」審神者喚了一聲。


  浦島愣愣地抬頭,只見審神者撓撓後腦,朝他道:「我剛剛才想起來,今天馬當番是派了鶯丸和歌仙 ⋯⋯ 這倆傢伙實在讓我放不下心來,你可以去幫忙監督一下嗎?」


  「喔,好啊。」浦島趕忙振作精神,笑著答應,「那這些就拜託你啦,蜂須賀哥哥!我們走,龜吉!」


  待少年踏出書房,房內中年男子與青年男士交換了凝重的眼神。


  「主,大小姐她 ⋯⋯ 」蜂須賀小心翼翼地開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啊,我想她沒問題。畢竟有精神得跟隻母老虎沒兩樣,還都準備嫁人了。」審神者雙手抱胸,關切地望了蜂須賀一眼,「說起來,我反而比較擔心你家弟弟啊,蜂須賀。」


  「真是抱歉。」身為虎徹一派當家的責任感沉甸甸地壓於肩頭,蜂須賀低垂脖頸,沉聲道歉。


  「我當年說過了吧,蜂須賀。」審神者眉頭緊皺,雙眼不悅地眯起,「永遠、永遠不要為了有關這話題的事情道歉。」





  若要細細說明審神者口中的「當年」,得從「當年」的許多年之前說起。


  那一年,蜂須賀虎徹顯現未久,還是個意氣風發、身懷雄心壯志的刀劍男士,尚對自己那散慢邋遢的青年主人寄與厚望,相信他能在自己輔佐之下脫胎換骨、成為與虎徹真品相得益彰的優秀審神者。萬萬沒想到一晃眼十數載光陰,散慢邋遢的青年主人只成了個散漫邋遢的中年大叔,蜂須賀覺得自己的遠大志向也跟著主人的年齡老化了。


  而許多年之前的那一天,鎮日價打混摸魚的審神者一掃爛泥扶不上牆的頹廢樣,寒著臉命令蜂須賀將本丸眾刀集合至大廣間,以嶽峙淵渟之勢在眾人面前坐下。


  「主人怎麼擺出這副表情?早飯吃壞肚子了嗎?」「還是昨晚喝多了宿醉?」


  「嗯哼!」審神者刻意清了清喉嚨、打斷刀劍們的竊竊私語,朗聲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向各位宣佈,非常重要,你們皮都給我繃緊仔細聽好 —— 首先,我老姐終於跟她那廢物老公離婚了,歷經一番努力後監護權歸我老姐,而我老姐為了養活自己和孩子,也不得不二度就業回歸職業婦女的身份,然而生活費吃緊,孩子放暑假後沒閒錢把孩子送到才藝班或補習班、又沒辦法把孩子帶到工作場所 ⋯⋯ 」


  「啥?」面對審神者沉痛的陳述,刀劍男士們可是毫無頭緒。


  「總而言之呢 —— 」審神者續道:「我老姐決定把她的拖油瓶丟給她從小相依為命的弟弟 —— 也就是我 —— 照顧一個暑假。我從小到大吵架打架從來沒贏我老姐過,這次當然也輸了。所以沒辦法,從明天開始,我姐的孩子就要來我們本丸過暑假、至少待上一個多月。對,就是我的外甥『女』。」


  在「女」字上加重音節,審神者虎目一瞪,目眥欲裂地掃視座中刀劍男士,「相信諸位都是有尊嚴的武士,我不想多說廢話,只說這一句 —— 要是哪個混帳膽敢對我的外甥女下手,我絕對把那混帳的刀裝扒光後五花大綁、丟給我姐處置!你們好好彼此監督,不要讓自己的部隊裡出現這種混帳,懂嗎?」


  眼見一眾刀劍男士們肅然點頭,審神者雙手交抱胸前,又道:「付喪神詢問、呼喚人類姓名是我不需多提的禁忌,所以雖然很彆扭,明天等我外甥女來這之後,你們全都叫她『大小姐』就好。」


  隔日,審神者極其難得地出了趟門,自車站迎接「大小姐」回到本丸。而年方五歲的「大小姐」毫不怕生,立刻與本丸眾刃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度過愉快而熱鬧的一日。


  是夜,待千辛萬苦地將「大小姐」哄睡後,審神者悄悄集合刀劍男士們至大廣間,隨後在眾刃面前擺出標準的土下座。


  「萬分抱歉!」審神者不顧刀劍男士們一再苦勸、甚至出手相扶,依舊維持下跪的姿態,「對於今天被我外甥女下手的各位,萬分抱歉!」


  在刀劍男士們的苦笑聲中,審神者直起身來,愧疚地朝亂藤四郎說道:「亂,對不起,我沒攔住我外甥女去掀你裙子 ⋯⋯ 」


  「我才要抱歉,主殿。」應聲的是一期一振,「大小姐在掀起裙子後,似乎也被亂給嚇到了 ⋯⋯ 」


  「沒關係沒關係,這下她以後就不敢去掀別人的了,也算震撼教育。」審神者擺擺手,又看向山姥切國廣,「切國,抱歉,我沒能阻止我外甥女把你的被單用蠟筆塗成花被單 ⋯⋯ 」


  山姥切縮於一隅,聽見審神者出言關切,揪緊繪滿花海的白披風,將身體蜷得更侷促了,「 ⋯⋯ 反正,我只是個仿品。」


  審神者嘆口氣,環視眾人,忽地問道:「咖哩呢?怎麼沒看見咖哩?」


  「主上,讓小伽羅一個人靜靜吧 ⋯⋯ 」燭台切光忠滿面憐憫,替夥伴解釋道:「大小姐她見了小伽羅手臂刺青,堅持要看『一整隻龍』⋯⋯ 小伽羅不敢過分抵抗,終究還是被大小姐打倒在地,然後脫 ⋯⋯ 」


  言及此處,燭台切不忍心再說下去了。


  「各位,再一次對你們被我外甥女下手這件事深深抱歉。」審神者再度低頭,「我完全忘記了,這傢伙畢竟也是我姐生養的 ⋯⋯ 」


  隔日,刀劍男士們忽然勤奮非常、自動請纓,出陣的出陣、遠征的遠征、當番的當番。「大小姐」的玩伴霎時少了許多,只好朝本丸內的動物們下手。


  五虎退的小老虎們充分發揮貓科動物敏銳的直覺與卓越的隱蔽性,早已藏身於安全的所在。狐狸隨從也聲嘶力竭地央求鳴狐帶著自己出門遠征,藉此遠離本丸,而獅子王的鵺亦然。「大小姐」無法,正百無聊賴地在庭園內四處跑跳,忽地,某隻遲鈍的小動物攫住她的注意力 ——


  「小烏龜,喂,小烏龜!別睡啦!快出來陪我玩!」


  當浦島虎徹自田地歸來,望見「大小姐」正手持樹枝朝龜吉猛戳、而龜吉害怕得縮於殼內,連忙哇啦哇啦地朝一人一龜的方向衝去,「喂喂喂!不可以欺負龜吉!」


  忙不迭地將龜吉一把抱起、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浦島輕撫龜殼,連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啊,龜吉。我已經把你從壞孩子手中救出來了,沒事啦!」


  龜吉怯生生地微微探頭,浦島見此,放心地笑了開來,「啊,太好了!既然我成功地拯救你了,你是不是該報恩啦?快點變成一隻大海龜、帶我到龍宮城去吧!」


  小海龜並未回話。反倒是身後的小女孩開了口:「你剛剛、是不是說 ⋯⋯ 」


  —— 糟糕!方才一時動氣而口不擇言,竟然暗指「大小姐」是壞孩子!這下 ⋯⋯


  浦島方想著如何對「大小姐」道歉,豈料「大小姐」喜形於色,揪緊浦島下襬,一迭聲問道:「大哥哥,你剛剛是不是說了龍宮城?大烏龜帶浦島太郎去的那個龍宮城?」


  「欸、嘿嘿,是啊,就是那個龍宮城。」浦島見「大小姐」對自己並無嫌隙,心下一寬,蹲下身來,朝女孩咧嘴一笑,「妳也知道龍宮城啊?」


  「知道的唷!」小女孩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賣弄,「老師在幼稚園有說過龍宮城的故事!就是大烏龜帶浦島太郎去的地方嘛!有漂亮的城堡、好吃的食物,還有美麗的公主!大哥哥,你的小烏龜是不是也能帶人去龍宮城?」


  浦島一愕,不知當如何回應小女孩天真爛漫的詰問,恰在此時,蜂須賀朝自己喊道:「浦島,差不多是午飯時間啦!快帶著大小姐去洗手,準備吃飯啦!」


  小女孩一聽,登時興奮地尖叫出聲,猛然撲向前、緊緊抱住浦島,「原來大哥哥就是浦島太郎!」


  浦島也不知當從何解釋起,遂由著小女孩如此相信。他笑著將小女孩一把抱起,朝食堂方向走去。


  自此,小女孩對浦島展現濃烈的興趣,如同麥芽糖般跟前跟後,總纏著做完日課的浦島陪自己玩耍。本丸其餘刀劍男士們見此,不禁笑著調侃:浦島虎徹當真熱心過人,居然自我犧牲成為大小姐的受害者。


  「沒什麼犧牲不犧牲的啦!」而浦島總會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如此解釋:「我也覺得跟大小姐一起玩很愉快啊!」


  只是,浦島不知道的是,小女孩對自己這般形影相隨,將自己那些真真假假的玩笑話悉數聽進耳底,竟對他能造訪龍宮城、取回玉手箱這件事,以孩童式的天真單純深信不疑。


  待暑假結束,大小姐也必須離開本丸了。


  「好啦,好啦。妳前兩天不是才哭著說想媽媽了嗎?舅舅現在就要帶妳去車站等媽媽、讓媽媽帶妳回家啦。」審神者望向抱緊玄關門柱、小臉漲得通紅的小女孩,耐心苦勸。然而小女孩毫不領情,放聲大叫:「不要!我不要回家!我要跟浦島哥哥一起玩!我們要一起去龍宮城!」


  「明年妳還可以回來、還可以跟浦島一起玩啊!我們都會在這裡、哪裡都不會去的喔。」不指望審神者能夠成功說服小女孩了,蜂須賀只得放下身段,溫柔地哄道。


  小女孩亦不理會,朝浦島衝去,緊緊揪住他的衣角,「浦島哥哥,浦島哥哥!現在就帶我去龍宮城吧!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浦島無法,只能尷尬地笑著,輕輕掰開小女孩的手指,老實承認:「其實 ⋯⋯ 其實 ⋯⋯ 我也不知道龍宮城要怎麼去耶,哈哈哈 ⋯⋯ 」


  抬眼望見審神者與蜂須賀瞠目結舌的表情,浦島方對自己的失言悔之莫及。


  小女孩一聽,愣愣地鬆了手,倒退數步。


  她的臉變得更紅了,五官痛苦地皺作一處,嗚嗚噎噎,終於放聲大哭。


  「哇 —— 啊 —— 嗚嗚嗚嗚嗚 —— 浦島哥哥、是、是、大騙子!啊 —— 」


  




  

  當日黃昏,當審神者自車站回來後,浦島愧疚難當地向他道歉。


  「不必道歉,浦島。也不要因為這件事情而心懷不安,繼續作你自己就好。」審神者苦笑著揉了揉浦島頭頂,「她年紀還小,等她慢慢長大了,自然會分清玩笑與實話、童話跟現實的。」


  眼見浦島仍垂頭喪氣,審神者重重拍了拍他的後心,「不相信我嗎?我跟你保證啊,等到明年暑假、她再度回到這裡,鐵定還會繼續纏著你玩的!」


  翌年夏日,「大小姐」興高采烈、精神奕奕地回到本丸,懷中緊抱一本精裝童書,方踏入大門內,立時扯開了嗓門高喊:「浦島哥哥!」


  浦島連忙飛奔至大門處迎接,眼見「大小姐」心無罣礙地朝自己笑著奔來、撲向自己懷中,瞬間放下心頭重擔,跟著「大小姐」一同滾倒在地,絲毫不顧審神者與蜂須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責備聲。


  「大小姐,那個 ⋯⋯」


  「什麼?」


  「有關龍宮城的事情 ⋯⋯ 對不起 ⋯⋯」


  「媽媽跟我說過了,浦島太郎的故事只是童話、不是真的。舅舅也說,浦島哥哥只是剛好也叫浦島而已,不是浦島太郎。」對比於少男的滿面愧疚,小女孩倒是一臉坦然,津津有味地吮著冰棒,將面前書本朝少男的方向推了推,「你看、你看!媽媽買了本有關大海的小百科給我喔,大海真的好有趣啊!浦島哥哥,你看過大海嗎?」


  「沒有呢。」少男搖頭,又撫了撫身旁打盹的小海龜,「不曉得龜吉有沒有看過呢?」


  小女孩側側頭,誠摯地朝少男伸出右手小指,「雖然媽媽和舅舅都很忙、不能帶我出去玩,但是,等我長大以後,我想跟浦島哥哥一起去看看大海!」


  少男一頓,咧嘴而笑,伸指與小女孩打勾勾,「好啊!等妳長大以後,我們一起去看海!」


  這一回,沒有前次分離時的據實以告與幻想破滅,他們共度一段燦亮晴朗的夏日時光,在夏季尾聲朝彼此愉快地揮著手,約定來年再一同玩耍。


  如此的夏日年復一年,終於 ——


  「哇,大小姐長得好高了啊。」浦島愣愣地伸出手,於「大小姐」頭頂與自己面前來回比劃,驚愕地察覺「小女孩」再也不小了。


  「浦島哥哥倒是沒有長高呢 ⋯⋯ 」穿著無袖白洋裝的女孩微微仰起臉,與浦島四目相對,「好奇怪啊 ⋯⋯ 」


  「啊,不過老師也說過,我們這年紀的女孩子本來就長得比男孩子快呀!唔,也不對 ⋯⋯ 」女孩咬緊下唇,困惑地凝視浦島,「從我有記憶以來,浦島哥哥一直是現在這個年紀呢 ⋯⋯ 」


  「浦島!」一旁打盹的審神者忽地開口,「你差不多該去跟你大哥手合了吧?」


  明瞭審神者是藉故將自己支開、以向女孩說明些事情,浦島唯唯應下,出了房門之後撒足飛奔、不敢聆聽房內談話聲。


  然而,當日午後,他還是被女孩於廊下逮個正著。


  「我 ⋯⋯ 」浦島莫名心懷愧疚,卻不知該從何道歉。


  女孩抿了抿嘴,揪緊裙擺,終於,朝浦島露出一抹寂寞而倔強的微笑。


  「再叫你浦島哥哥果然太彆扭了,以後,就叫你浦島君啦。」


  眼見浦島愣愣地凝視自己,女孩嘟起嘴,牽過浦島右手,「不行嗎,浦島君?」


  「沒什麼不行的 ⋯⋯ 」浦島咧咧嘴,亦握了握女孩緊牽自己的小手,「大小姐。」


  除了這意外而必然的事實揭露,這個夏天過得尚稱平靜愉快,對比於緊接而來的夏日而言。






  「我說妳也不是個小孩子、而是個青少年了!待在都市裡自己照顧自己也不成問題了吧?為什麼還堅持年年往我這裡跑呢?」審神者翻過一頁報紙,不耐地開口。


  「因為這裡有我的朋友!而媽媽也沒有說什麼!」女孩不甘示弱地回嘴,「舅舅,別顧左右而言他!你剛才也說我不是個孩子了,那為什麼我不能帶浦島君去海邊玩呢?只是搭巴士到附近的海邊、單日來回而已啊!」


  「沒有為什麼,不行就是不行。」審神者斷然拒絕。


  「如果是擔心他的髮色和瞳色太顯眼,那沒問題啊!」女孩毫不退縮,「戴草帽墨鏡就好了嘛!大家在海邊都是這副裝扮、誰都不會注 —— 」


  「已經跟妳解釋過了!為什麼妳就是不懂?」審神者朝茶几一拍,極為難得地動氣了,「付喪神跟人類是活在不同的時間裡的!他們不能參與現世中人類的生活!哪怕只是一下下也不行!」


  女孩立時安靜了,半晌,方聽得她淒然道:「既然如此,為什麼舅舅你就讓我參與了付喪神的生活?」


  房內氣氛霎時為難堪的沉默所凝固,只能聽見女孩微微的抽噎聲,又過了數分鐘,紙門悄然滑開,女孩輕輕步出房門。


  始終瑟縮在長廊另一端偷聽的浦島,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寢室內取出一件物事,又急匆匆地奔往向陽的簷廊。


  女孩果然在那裡,以執拗的神情恨恨抹去腮上淚水。浦島見此,惴惴不安地靠近前,輕聲呼喚:「大小姐 ⋯⋯ 」


  女孩紅著眼,蹙眉望向浦島,「你都聽到啦?總之只是我跟舅舅吵架而已,跟浦島君無關。」


  「大小姐。」浦島挨著女孩坐下,將一廣口玻璃瓶塞到女孩手中,「大小姐,雖然不能陪你去看海,但是,我希望妳哪天自己去看海的時候,能夠帶著這個瓶子,在裡面填滿漂亮的海砂與貝殼。這樣,就像妳代替我和龜吉找到龍宮城寶藏一樣的!」


  望著浦島懇切的神情,女孩噗哧一笑,笑著、笑著,又抽抽噎噎地哭出聲,「浦島君是笨蛋!浦島君什麼都不懂!看不看大海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 —— 」


  —— 重點是我們兩個一起去。


  浦島何嘗不懂?然而,縱非不懂,也是不能。


  艱難地將自己內心話嚥下,浦島安慰地摟摟女孩肩膀,哄得她破涕為笑,紅著臉、將那玻璃瓶細心收起。


  那年夏季尾聲,他們的告別變得比以往久了點。然而,也只是各自低頭瞪視自己腳尖,靦腆地笑著,半晌,方擠出一聲:「明年見。」


  此後又共度了兩三個夏日,彼此之間曖昧氛圍恰如熟度正好的梅實,一口咬下,酸甜的汁液悄然充塞於齒間,勾著兩人嘴角揚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卻看得立於一旁的審神者與蜂須賀交換擔憂的眼神。


  他們的憂慮於女孩十七歲那年夏日成真。


  「喔喔?大小姐今年的行李特別多也特別沉啊。」大門處,長曾禰一把將女孩的行李箱扛起,雖然口中說著「沉」,面上笑容倒是甚有餘裕。


  相較之下,一身輕的女孩反倒頹然地垂下肩膀,「是啊,都是課本和參考書,沒辦法,暑假一過我就是個大學考生啦。」


  「哈哈哈,挺起胸膛來啊,大小姐!」長曾禰朝女孩後心一拍,咧嘴一笑,「現世的事情我不大懂,『大學』倒還是聽過的!據我所知,大小姐要是能順利通過這場試煉,那就能決定自己的未來進路、成為出色的大人啦!」


  「虎大哥你果然只是一知半解,你說的只是種理想,哪有那麼容易的呢 ⋯⋯ 」女孩皺皺鼻子、撫著自己後心,澀然苦笑,「不管能不能為自己做決定、 會不會變得更出色,總之,的確要變成『大人』了呢!」


  一旁蜂須賀寒著臉、冷眼旁觀長曾禰與女孩熱絡地聊天,一偏頭,卻望見浦島氣餒地捏捏自己手臂、又胡亂抹了把臉。


  「怎麼了,浦島?」


  「好羨慕長曾禰哥哥 ⋯⋯ 」浦島悶聲道:「好想要長曾禰哥哥那樣結實的肌肉、和帥氣的鬍渣,為什麼我是把脇差,而不是打刀呢 ⋯⋯ 」


  尚不及反駁「他不是你哥哥」,蜂須賀瞬時意會了浦島的煩憂,遂生生嚥下責備的話語,安慰地拍拍浦島肩膀。


  那年夏日,女孩或許是因壓力過大而煩躁非常,而審神者畢竟也是過來人,對於女孩的焦慮感同身受,不時提出建議、提供安撫,甚至,鼓勵女孩偶爾放下書本、好好放鬆。


  「這樣吧,聽說今晚鎮上將舉辦花火大會,不如我陪你去逛逛,如何?」


  「才不要!人家才不要跟舅舅這個臭大叔一起去看花火!好破壞氣氛啊!」


  「欸,不然妳自己去也行,總得適時放鬆一下啊 ⋯⋯ 」


  「我想跟浦島君一起看。」


  「妳 ⋯⋯ 」


  「我知道的,我不會拉著他到人群之中,但,找個四下無人的地方遠遠看著煙火也可以啊!」


  「 ⋯⋯ 本丸後山那裡視野不錯,去那裡就好,再遠的地方就不行了啊。」


  待女孩輕快地步出房門,蜂須賀朝審神者望去,面有難色。


  「主 ⋯⋯ 」


  「我們都知道這天必然到來。」審神者伸手撫著額角,苦笑著與蜂須賀四目相對,「不要插手,蜂須賀,他們總得自己學會這一課。」


  當晚,特意換上一身新洋裝的女孩緊牽著浦島的手,嘻笑著往後山方向行去。卻在煙花正燦爛盛放的時分,便一前一後回到了本丸。


  急匆匆走在前方的是女孩,忿忿然抹著淚水,嘴裡不停叨念「笨蛋」、「騙子」。審神者見此,趕忙追了上去、走進女孩房內,將紙門緊緊掩起。


  跟隨其後的,則是失魂落魄的浦島。


  「浦島 ⋯⋯ 」蜂須賀迎上前,望見弟弟面上陌生的表情,一時無言以對。


  半晌,浦島方囁嚅道:「她說 ⋯⋯ 『帶我去龍宮城』。」


  蜂須賀一愕,又聽浦島續道:「大小姐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女孩了 ⋯⋯ 早就知道龍宮城只存在於童話內、而我也只是開著玩笑罷了,所以我也知道的 ⋯⋯ 她說的龍宮城,是 ⋯⋯ 」


  —— 是為神明呼喚姓名後,共同隱居的所在。在那裡,時間不會流逝,少男少女將永遠保有青春年華。


  「我拒絕了。然後,她哭了。說我是笨蛋、是騙子,是自私的人 ⋯⋯ 因為我不會長大 ⋯⋯ 」說到此處,浦島已然淚流滿腮,「可是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到龍宮城找玉手箱、然後打開,得到流逝的時間,跟著她一起長大 ⋯⋯ 」


  蜂須賀痛心地望著弟弟泣不成聲,片刻,方強作鎮定、安慰了句:「你做了正確的選擇,浦島。我為你感到驕傲。」


  稍晚,蜂須賀尋到了於簷廊獨自抽菸的審神者。


  尚不及躬腰謝罪,審神者嚴厲地抬起手,低喝:「不要為了這件事道歉!蜂須賀!」


  蜂須賀一愕,眼睜睜望著審神者雙眼為冉冉升起的煙霧燻紅。


  「活在不同的時間裡,不是你們的、也不是我們的錯,只是理解這一點的過程總是難受。」審神者淡淡一笑,「所以,我們永遠都不要為了『時間』而對彼此道歉。聽見了嗎,蜂須賀?」


  是夜,少女輾轉反側,幾度欲起身前往少男房內,卻又屈服於自己的矜持與高傲,而止步不前。


  至於少年,則做了一晚噩夢,在五名夥伴擔憂的凝視下,夢囈不止:「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


  那年夏天,少女離開本丸後,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直到今天。


  「好咧!讓我們一起為了大小姐的喜事乾杯 —— 」次郎太刀扯開嗓門,雙手扛起酒罈子,氣勢萬鈞地朝天花板一舉。


  「大小姐」哈哈大笑,輕輕拍了拍滿面尷尬、欲阻止兄弟的太郎太刀,跟著起身,舉杯朗聲道:「我也敬大家一杯!」


  餘下一眾刀劍男士轟然叫好,隨之而來的是酒入喉頭的咕嘟聲,待眾人滿足地歎口酒氣,便七嘴八舌地聊了開來。


  「大小姐,明天你的宴會是和式的還是西式的?」「是西式的喔!」「喔喔?當年切國被妳畫花的被單還好好收著呢!要不妳明天就披著那個嫁人?」「才不要咧,獅子王!」「不過,大小姐,妳的廚藝這幾年有進步嗎?還記得妳小學硬是要跟我學烹飪、差點把廚房給炸了啊。」「燭台切你這人真守舊!女孩子不一定要學會下廚才能結婚啊,我未來老公的廚藝跟你比可是不相上下喔!」「⋯⋯ 所以還是會炸廚房的程度。」「似乎是這樣啊,小伽羅 ⋯⋯ 」


  長桌末端的浦島悶悶地看向與刀劍男士談笑甚歡的年輕女子,忽地夾手奪過長曾禰手中的酒瓶、斟滿自己的果汁杯,而後仰頸、一飲而盡。


  「哈哈哈,好、好!浦島也很豪邁啊!」長曾禰拍拍浦島肩膀,假裝未看見浦島被嗆得皺成一團的表情,又替他倒滿一杯,「男子漢是該學著喝酒、好好培養自己酒量與氣量才是。」


  浦島另一側的蜂須賀見狀,面露不愉,待要出言阻止,對上長曾禰的眼神,卻頓住了。


  「讓他喝吧。」長曾禰沉聲道。


  不出數杯,浦島頓時熬不過酒勁,「砰咚」一聲仰面躺倒於地。


  而長桌彼端則傳來銀匙輕敲瓷碗的叮叮聲。


  「各位,我有話想跟各位說 ⋯⋯ 」女子雙頰微紅,緩緩起身,低垂眉眼片刻,復又抬起頭來,緩緩道:「對於我上了大學、乃至於出社會工作後,便擠不出時間來、如往年一般年年夏日與各位相聚,我很抱歉。各位對我來說,可以說是陪著我一同成長的朋友、不 ⋯⋯ 」女子搖了搖頭,嘴角漾起溫馨的笑意,「是『家人』才對。」


  「雖然我不是各位的主人,與各位的羈絆比不上舅舅那般深刻。而我與各位也活在不同的時間裡,於各位的生命中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過客 ⋯⋯ 」說到此處,女子已有些哽咽,「但,即使如此,過去十幾年來的夏天,對我而言始終是最燦爛的回憶,就像是龍宮城一樣、彷彿時間暫時停止般的美好而永恆,讓人留戀 ⋯⋯ 這些都是各位帶給我的珍貴時光,我無以為報,只能在這裡,向各位誠摯地說聲謝謝!」


  席間一陣沉默,審神者獨自歪倒於角落,手擎酒盞,似笑非笑地點著頭。


  「大小姐。」發話的是蜂須賀虎徹。


  身為本丸近侍與初始刀的蜂須賀,微微笑著,朝女子緩緩舉起酒杯,「大小姐,我謹代表諸位,以家人的身份,祝福大小姐幸福康健。」


  女子輕笑出聲,遙遙與蜂須賀碰杯。


  「所以我才不贊同你讓浦島喝酒啊。」待宴席散去、女子獨自招車回到小鎮,蜂須賀憤然對長曾禰開口。


  「大小姐剛才那席話,如果讓浦島聽見了,說不定他心裡也會好受點。這下可好,當事人在關鍵時刻醉倒了,什麼都不知道,等到下次再有機會解開心結,又要等到什麼時候?」


  長曾禰尚不及為自己辯白,忽地,身後有人朝二人輕喚:「蜂須賀先生!長曾禰先生!」


  二人雙雙回過頭去,只見物吉貞宗正禮貌地笑著,說道:「打擾二位了!身為浦島的室友,我們很想幫助浦島,只是人手有些不足,因此,想請二位協助我們完成『玉手箱』!」


  「是鯰尾的主意。」物吉身後的堀川國廣也加入說服的行列,「準備一個堅固的箱子 —— 御手杵說他來負責,在裡面放滿『七寶』,七樣寶物各由一人準備,只是我們扣掉浦島也只有五人,所以,要是長曾禰大哥和蜂須賀先生也能加入我們的話 ⋯⋯ 」


  「七樣寶物的內容,就由負責人各自發揮。」笑面青江悠閒地抱臂立於一旁,笑吟吟地補充,「當然啦,必須是能夠喚回當事人過去的美好記憶、而發自內心微笑的物品喔。」


  若是為協助幼弟,蜂須賀自然義不容辭;只是,思慮周詳的他又考慮到另一層,「但,我們也無法去婚禮會場,又該怎麼 ⋯⋯ 」


  「別這麼自然而然地忽略我啊!」審神者插口,竟有些洋洋自得,「雖然我討厭多人聚會的場合,但,平時都是你們為我出生入死,這一次,換我替我的愛刀兩肋插刀啦 —— 怎麼樣,很帥氣吧?」


  「別把參加婚禮說得像是去送死一樣。」蜂須賀毫不領情,「說到底,還不是您的社交障礙太嚴重了?」


  「你們兩個是幫還是不幫?」審神者毫不理會,顧左右而言他。


  蜂須賀與長曾禰對視一瞬,雙雙點下頭來。


  「來,這些都是我們翻遍本丸後搜集來的物品,請兩位稍微加工一下。」進了脇差寢室,蜂須賀與長曾禰於鯰尾招呼下各自入座,「『七寶』中剩下的兩樣寶物就是珊瑚和瑠璃,就交給二位發揮啦!」


  二人背對著背,不發一語,埋首工作之中。片刻過後,方由蜂須賀打破沉寂:


  「既然浦島都叫你『大哥』,這次你可要拿出真本事才行啊。」


  「啊啊。」長曾禰一笑,「那是自然。」





  是夜,浦島虎徹又做夢了。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大海,熾熱而耀眼的陽光使他幾乎睜不開眼,帶著鹽味的海風撲面而來,耳際則盈滿海潮規律的聲響、與海鷗嘹亮的啼聲。


  還有別的聲音。


  「贗品、贗品、贗品!不過是隻普通海龜也想冒充高貴的玳瑁!」


  浦島瞇眼,朝聲音來源處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純金衣裳的青年正不客氣地猛踹一隻海龜。


  「喂!喂喂喂!不可以欺負龜先生!」浦島氣急敗壞地朝青年嚷嚷,青年一驚,迅速轉身,純金衣料反射豔陽、刺目得使浦島幾乎睜不開眼。


  待回過神後,青年已然消失無蹤,只留下劫後餘生的海龜停在原地。


  浦島一看清那隻海龜的形貌,不禁瞪大雙眼,「龜、龜吉?你、你怎麼變這麼大一隻?」


  更令他驚訝的是,海龜開口說話了。


  「真是個見義勇為、深具氣量的男子漢啊,你長大了,浦島。」海龜徐徐道。


  這聲音聽來相當熟悉,浦島幾乎被嚇暈了,「你會說話?而且,聲音還很像長曾禰哥哥 ⋯⋯ 」


  「我只是隻普通海龜。」海龜如此堅持,「既然你救了我,我也必須報答你的恩情才行。快爬到我的背上來吧,浦島。今日姬君於龍宮城舉辦宴會,不如隨我一同前往吧?」


  浦島將信將疑地攀住海龜殼緣,於海龜游入海水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需要憋氣,浦島!」海龜似乎看穿了浦島心思,朗聲道:「龍宮城是屬於你的地方,你不必擔心!」


  浦島尚不及回話,周身便為蔚藍的海水所包圍,而海龜則專心致意地朝前方游去,不再同浦島搭話。


  初時,眼前僅有瑠璃似地、澄澈的藍。漸漸地,海龜負著浦島穿過一片又一片岩礁,五色斑斕的熱帶魚紛紛自身旁游過,柔軟的海葵亦於微風般的海流中婆娑而舞,而後,越過一片豔麗的珊瑚林,碧瓦朱簷的龍宮城俄然聳立於眼前。


  蝦兵蟹將紛紛自宮中出迎,他們全都有著與本丸夥伴全然相若的面孔。也因此,當浦島見到被團團簇擁著的龍宮姬君,並未過分驚訝。


  「大小姐 ⋯⋯ 」浦島望著眼前不過十來歲的女孩,輕聲道。


  女孩輕輕搖頭,朝浦島甜甜一笑,「不是的,浦島君,我不是大小姐,我是海姬。」


  女孩挽著浦島手臂、進了龍宮城,親親熱熱地挨著他坐下,宣布宴席開始。珍饈海味不斷呈上,蝦兵蟹將或於一旁奏樂,或乘興放歌起舞,一片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然而,未過多時,女孩便離開浦島身畔,緩緩起身。


  「我必須離開了,浦島君。」女孩眨了眨眼,簌簌而落的淚珠紛紛融入海水之中,「真是不甘心啊,宴會分明還未結束呢。希望浦島君與大家繼續快樂地享用,不要因為我的離開而停下。」


  浦島一愕,緊握女孩右手,急道:「為什麼妳要走?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龍宮城、好不容易見到了妳,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留下來?一起永遠待在這裡?」


  「因為我不屬於這裡啊,浦島君。」女孩仍舊笑著流淚,每多說一個字,她便成長了一些,「龍宮城是屬於浦島君與大家的,我才是偶然擅闖這裡的客人,我真的必須走了,請別責怪我,浦島君。」


  「不!不對!這跟我聽過的龍宮城故事完全不一樣!留下來!留下來!」浦島無助地大喊著,然而,一陣強勁的海流襲來,將女孩捲走,無情地送往海面。


  可愛的女孩已然成長為美麗的女人,朝浦島微笑著,聲聲喚道:「浦島君、浦島君 ⋯⋯」


  女人的身影終究如水沫般消失於海面,海面陽光執拗地探進海底,照亮浦島哭泣的臉龐。


  浦島聽得分明了,女人消失於海面前,一聲又一聲的 ——


  「謝謝你、謝謝你。」





  翌日,山間小鎮的婚宴會館,一名抱著黑漆禮盒的中年男子,戰戰兢兢地踏入場內。


  座中,新娘與新娘母親不敢置信地起身,又驚又喜地迎向中年男子,你一言我一語數落中年男子一番,中年男子只得唯唯稱是。


  新娘好奇地指指男子懷中漆盒,男子簡單回答一句,新娘登時愕然。


  男子揭開盒蓋,展示以汽水瓶製成、磨得晶瑩剔透的瑠璃片,與以枯枝捆就、漆成粉色的珊瑚枝,一樣、一樣,紛紛喚醒了新娘溫馨美好的童年夏日回憶。


  「果然是 ⋯ 是玉手箱呢。」新娘接過新郎遞來的手絹,輕按眼角,微笑道:「謝謝 ⋯⋯ 一打開這玉手箱,我就覺得從前的時光全都回來了,真令人懷念啊。」


  「啊 ⋯⋯ 」眼見新郎困惑地張口,新娘連忙介紹道:「太郎,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很照顧我、但又深居簡出的舅舅。舅舅,這就是我丈夫,太郎。」


  審神者凝望面前笑容可掬的憨厚男人,笑著同他握手:「興會,我是海紀的舅舅。以後,我們家海紀就麻煩你照顧了。」


  新娘一笑,悄悄拉過審神者臂膀,附耳低語。審神者聽了,鄭重地點點頭。倆人相識一笑。


  不出數日,審神者珍而重之地捧著一份包裹,進入本丸,囑咐蜂須賀轉交浦島。


  浦島困惑地拆開包裹,層層包裝紙之下,是瓶盛滿貝殼與海砂的廣口玻璃罐。


  浦島雙手輕顫,捧起最上方的螺貝,小心翼翼地將螺貝置於耳畔,縈迴其中的渺遠海潮之聲隨之傳來,一聲、又一聲,洗去過往的遺憾,留下純粹的美滿。




  —— 大小姐?

  —— 浦島君!

  —— 想不想和我一起去龍宮城?

  —— 這裏,這裏,這裏就是屬於你和我的龍宮城。













Fin.

  







—— Omake



  「蜂須賀。」


  「什麼事,主?」


  「浦島他 ⋯⋯ 現在如何?」


  「非常好,很有精神。」


  「是嗎,那就好。」


  「畢竟他也是虎徹的真品,很快便能振作起來的。」


  「呵,你還是沒變,還是如此在意真偽之別啊。」


  「您也沒有改變,還是對諸多細節懶散而不上心啊。」


  「蜂須賀 ⋯⋯ 」


  「怎麼了,主?」


  「我啊,總有一天也得向小丫頭那樣,認認真真地和你們告別,只不過,恐怕不是藉由『喜事』這樣的理由,那應該是與我無緣的 ⋯⋯ 到時候我和你們要各自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呢?我始終想不出來,好煩惱、好想逃避啊。」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了。我們不會逃避,您也別逃避。」


  「呵呵,也是啊 ⋯⋯ 」


  「何況您並非與『喜事』無緣吧?據我所知,您與時空管理局那位戴眼鏡的稽查員交往得頗順利的,不是嗎?」


  「 ⋯⋯ 連這個你都知道嗎?」


  「我畢竟是您的近侍。只是,我萬萬沒想到,您竟然憑著懶散無賴、就這樣與心儀的女性喜結良緣。」


  「蜂須賀,謝謝你。」


  「等等,我並沒有對您說恭喜、也不打算幫助您 —— 」


  「不是這個,我在說別的 —— 別讓大叔掏心掏肺地把話說太明啊。」審神者苦笑。


  蜂須賀一頓,登時心領神會,也跟著笑了。


  「我也要謝謝您啊,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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