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 燭さ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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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努力,愈幸運。
 

《73 番 - 非零和遊戲》

給 @一歧将臣💮 贈圖的回禮。色川本丸的燭台切先生與梅子小姐。


虎爹,一邊跟你聊天一邊打這些,大概想得到你轉發後會說些什麼,只好在前言先下手為強了。

請有點燭審大佬跟人氣畫手的自覺,好嗎?你女兒女婿正看著你 (▼_ಠ)

你話說得再好聽我也依然會用奇怪的黑豹圖和各種反殺哏死你的 (▼_ಠ)

不管你對這篇文章加上什麼註解,也先記好,這只是一個寫手的理解與演繹,榮耀歸於梅子與小光、大根與藥研,以及最重要的,他們身後的原作者 (▼_ಠ)


希望這篇文章能夠稍稍報答我從你那裡接受的鼓勵、以及無與倫比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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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溜圓的白玉糰子盛在美濃燒黑瓷碗中。糰子顆顆搓得均勻小巧、便於入口,瓷碗則閃著光潤的色澤,器物與食物黑白分明,觀之可喜。


  瓷碗中不只有白玉糰子而已,之間還拌以玲瓏剔透的果凍,果凍切成齊齊整整的丁狀,並摻著些許碎冰、澆上甜度適中的糖蜜。若是和著白玉糰子一同享用,不僅層次分明、亦沁人心脾。


  果凍透著亮麗的金黃色,於午後艷陽下煥發誘人的光彩,倘若此時埋首伏案的年輕女子願意嚐一口,便可明瞭那果凍是梅汁所製,是備下這份甜點之人的溫柔心思。


  然而,她偏不。她不會吃下這份用以求和的甜品,哪怕只是淺嚐即止。她沒有忘記自己與製作這道甜品的人,眼下正因爭執而冷戰中。假使自己禁不住誘惑而下手了,反倒因收受對方的好處、而易於談判時稍落下風。


  情侶吵架堪比兩軍交鋒,她不允許自己展示一絲弱點、留下任何把柄,引得對方攻城掠地。


  年輕的代理審神者 —— 清水梅子,焦躁地丟下硃砂筆,伸指輕揉眉心,不悅地朝一旁點心瞥一眼,又伸手將之推得更遠些。


  算起來,這是第五天、第五份了。


  頭三天是做工繁複的西式糕點,盛在精緻的骨瓷小碟中,一旁還綴以鮮摘的花朵,華而不實。她望著靜靜安放於書房桌上的糕點,不屑一顧,只管孜孜矻矻地履行「審神者」的義務;而待她暫且離開稍事歇息、再度回到書房後,該份糕點便已消失,彷彿不曾存在過。


  如此反覆三回,製備甜品之人看似了解她無言抗拒的意圖,卻往錯誤的方向解釋,於第四日換成了和風甜品,擺盤風格亦返璞歸真。看似體貼細心卻又冥頑不靈,叫梅子更加氣惱了。


  第五份甜品、象徵對方第五次求和,也代表著 ⋯ 距離彼此吵架那日,已遠遠超過五天了。


  爭端說來簡單到近乎可笑,無非是梅子對自己那頹唐散漫的父親 —— 色川先生 —— 的不滿累積至臨界點、終於發作;而色川先生亦拉不下作為父親的顏面,板起臉、意圖教訓梅子這「逆女」一番。雙方爆發激烈的口角,惹得本丸刀劍男士們為之側目、又不敢插手。最後,還是梅子的近侍刀摸摸鼻子、硬著頭皮,好聲好氣地出言相勸,豈料成了提油救火,挨了色川先生一拳頭、與梅子一巴掌。


  爭執的雙方不歡而散,梅子的近侍刀毫不猶豫地跟在她身後離開;待倆人獨處時,又堂而皇之地端出「戀人」的身份,意圖以懷柔手段勸使梅子與色川先生言歸於好 —— 或至少,結束眼下的僵局。


  梅子尚在氣頭上,聽得戀人口口聲聲「我想,您父親也是為了您好」、「希望您能夠為了我,多考慮這件事」、「您別生氣了,再度展露笑容吧?我喜歡您的笑容」 ⋯⋯ 最後,一句「要是您覺得這樣做太困難,您也可以依靠我的」,終於將她逼至極限。


  於是梅子用比方才更加兇狠的表情與口吻、朝戀人大發一頓脾氣,戀人方才已因絞盡腦汁地勸架而筋疲力竭、又莫名其妙挨了揍,也失卻了往日的溫和與穩重。


  終於,戀人寒著臉,淡淡說了句:「等您冷靜下來後,我們再來談這件事。」正式宣告冷戰開始。


  因擱置過久,瓷碗表面凝結的水珠串串滑下,於桌面形成一灘狼狽的漬痕。


  一不小心便耽溺於情緒之中,梅子霎時警覺過來,忙取過方才拋至一旁的硃砂筆,重新將注意力投往面前文書上,卻馬上想起方才扔筆撒氣的原因 —— 串串紛雜的數字與歷史事件、繁複的因果關係,遠遠超乎她的理解程度,讀了兩三行艱澀的文句,前額又悶悶地疼了起來,她幾乎想放棄了。


  可是她不能放棄,她必須比任何人來得努力。因為她並不理所當然地屬於這裡,她只是個「代理審神者」而已。


  縱使自己對父親多麽厭棄,然而,梅子心下明瞭,本丸真真正正的主人,確實是她父親色川先生。自己得以寓居此處、而與刀劍男士結下緣份,也是因為自己身為色川先生的親人、與他的代理。


  所以她必須非常努力,努力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支撐整座本丸、成為大家信任的依靠,強大到無可取代。


  否則,她無法真正屬於這裡。


  所以,儘管頭仍悶疼著、不時閃現求助的念頭,年輕的代理審神者清水梅子,依舊固執地端坐書桌前,不願起身呼喚援兵。



  —— 父親應能輕鬆理解這份文書的含義,但,若要自己主動找他,下輩子吧。


  —— 鶴先生他們大概也願意幫助自己,但自己身為主上,不能讓下屬過分操心。


  —— 燭台切先生就是個自作多情的笨蛋,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 如果母親還在的話 ⋯⋯



  梅子一怔,視線投往置於書架的相框,相片之中,一家三口淺笑回望。然而,此時此際,其中二人各自負氣而不相往來,餘下那人也已經不在了。


  如果母親還在的話,這時就可以跟她撒撒嬌吧?讓她溫柔地摸摸自己的頭,再端來自己最愛吃的紅豆羊羹,如此一來,頭也不會那麼疼了;母親應也能勸勸父親、引導自己與父親言歸於好 ⋯⋯ 不,如果母親還在的話,自己與父親又何至於此呢?父親定然不是現在諸事不管的模樣,自己不必強撐著代替父親工作、也不會對父親的行徑看不過眼,更不會不顧情面地同父親大吵一架 ⋯⋯



  —— 如果母親還在的話,一切都會好的,對吧?



  當此念頭自腦海浮現,一滴熱淚自梅子右眼滑落。


  根據以往經驗,若是繼續下去、將一發不可收拾,於是梅子拚命仰起頸子,眨眨眼、嚥下一聲又一聲嗚咽。


  數分鐘後,到底是稍稍哭了一會,梅子有些口渴,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打算捧起眼前那杯麥茶,忽地想起,麥茶是跟白玉糰子一齊送來的。


  梅子氣惱地收回手,取過身邊空空如也的水瓶與水杯,起身走到廚房,再為自己斟滿一壺水。





  燭台切光忠立於廚房流理台邊,仰頸喝口早已放溫的麥茶、潤了潤喉,復又捧起黑瓷碗,面無表情地嚼著白玉糰子。


  味道並不好、甚至可說是糟糕 —— 早先特意拌入其中的碎冰業已融化成清水,稀釋了自己費盡苦心方調得甜度適中的糖蜜,寡淡無味;白玉糰子也因浸泡過久而失去滑溜的口感、變得黏牙且膩口,得苦著臉慢慢咀嚼、方能勉強下嚥;至於自己為了戀人悉心製備的梅子果凍,在諸般食材皆已變味的前提下,也沒了清甜的香氣,僅留下酸澀的餘味。


  饒是如此,燭台切仍默默吃完了。


  當他算準了戀人離開書房的時機、推門而入,望見書桌上那碗文絲不動的點心,無奈地嘆口長氣,心下暗忖:這已是自己送來第五份用以求和的甜品了。雖然明瞭戀人個性倔強而難以妥協,但未料竟倔強如斯,實在棘手。


  若是她不願接受自己意欲和談的心意,那麼,又該如何化解當下僵局呢?燭台切煩惱極了。


  身為名將愛刀化形而成的付喪神,沙場與政壇之上兩軍交鋒、進而化干戈為玉帛,自然也見過許多。基於過往經驗,燭台切十分明白若要議和,勢必得在兩敗俱傷之前、雙方尚握有談判條件的時候進行;而先釋出好意的一方看似示弱,實則以退為進,先將籌碼按在談判桌上,誘使對方跟進,先手從而掌握節奏、將之推導至自己期望的結果。贏者全贏。


  理論如此。至於實務,碰上戀人這位好強的小姑娘,可是完全派不上用場。


  畢竟兩軍議和談的是條件、是利益,至於父女關係與男女戀愛,談的則是感情。


  如此複雜難解的情感已超乎燭台切的先備經驗,他仍需學習。


  好不容易吞下最後一口白玉糰子,燭台切將杯子與瓷碗置於水槽之中,扭開水龍頭。


  「燭台切?」廚房門口忽地傳來一聲輕呼,顯然來者並未意料會在此處碰見他。


  燭台切應聲回頭,藥研藤四郎正捧著一拖盤,小心翼翼地踏入廚房內。


  「啊,藥研君。」燭台切禮貌性地點點頭,莫名感到一陣尷尬,於是寒暄道:「你也是來這裡 ⋯ 呃,洗碗的嗎?」


  藥研一頓,方苦笑道:「啊啊,來洗『其中一些』。」


  藥研靠近了些,燭台切方看清托盤內放著好些酒瓶與酒杯,少部分得以維持完整的形狀,其餘多已被砸成碎片。


  燭台切見狀,輕嘆口氣,好半晌,才道:「藥研君,你辛苦了。」


  正於角落翻找舊報紙的藥研一頓,回過頭來,咧嘴一笑,「你也是啊。同樣身為近侍,雖然分別侍奉父女,但燭台切的辛苦應該不下於我吧。」


  畢竟大將跟梅子小姐的倔脾氣實在太像,不愧是血脈相繫的家人。藥研又低聲咕噥了句。


  待藥研取過報紙,燭台切伸手接過,協助他將瓷器碎片小心翼翼地包裹妥當、再丟入垃圾筒。


  手中機械化地重複動作,燭台切側過頭,望向一旁身形纖細的短刀付喪神。


  藥研藤四郎是此座本丸資歷最深的第一把刀,也是審神者色川先生不曾換下的、唯一的近侍刀。而對色川先生的自我封閉甚或是自我放逐,本丸其餘刀劍、乃至於代理審神者梅子均有不滿;唯有藥研默默承受這些不滿、盡力打理諸般瑣事而使日常事務順利推行;面對他人的關切與質疑,也只是淡然答道:大將不是你們認為的那樣,而且大將於我有恩。


  而對夥伴頻頻猜測色川先生放浪形骸的原因,看似了解一切的藥研依然三緘其口,替色川先生守住他最深沉憂傷的秘密。


  矮小,纖瘦,細窄的雙肩之上,扛著旁人無法理解的無形重擔,依舊泰然自若、且對主人百般忠誠。這就是燭台切光忠眼中的藥研藤四郎。


  「梅子小姐還不打算原諒大將,對吧?」將最後一份碎片收拾妥當,藥研抬頭問道。


  燭台切苦笑著撓了撓頭,「暫時如此,我還在努力勸她 ⋯⋯ 然而實在束手無策啊。」


  「我覺得,這件事要解決終究得靠他們自己。或許我們能夠提供一些幫助,但也只是『一些』。」藥研自酒瓶中捻出一條魷魚絲,皺了皺眉,順手扔至廚餘桶中,「畢竟爭端始於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我們這些刀就算與他們再親近,終究只是局外人,過分插手反而壞事,全數攬來成為自己的負擔也不值得。」


  但是自己不同於其他刀、甚至藥研,自己不只是近侍刀而已、也有著梅子戀人的身份啊。


  然而,二人的戀情畢竟是瞞著本丸諸人秘密進行,可不能將這番想法說與藥研聽。燭台切保持沉默,不置可否。


  「主人他 ⋯ 也是吧,還在生小主人的氣嗎?」取過另一個完好無缺的酒杯,燭台切回問道。


  藥研一頓,輕嘆口氣,「我看大將非常動搖,只是拉不下臉而已 ⋯⋯ 」


  「喔?」燭台切續問:「何以見得?」


  「燭台切,我相信你的口風,這些話你聽聽就好了,別跟任何人說,即使是梅子小姐 ⋯⋯ 」藥研暫且停下手上動作,幽幽道:「我剛剛到大將房間收拾這些時,大將已經爛醉了,不斷朝我說著胡話,說著,如果結香還在,一定不至於如此,一切都會好的,那樣就好了 ⋯⋯ 」


  燭台切一愕,喟然輕嘆,「我如果沒記錯,這個名字,是 ⋯⋯ 」


  「是啊。」藥研眉眼低垂,悄聲道:「是大將已逝的夫人。」


  一時間,二人默然無語,唯有水流淅瀝聲填塞滿室沉默。


  「我想,大將的意思是 ⋯⋯ 」好一會,藥研方如夢初醒,續道:「如果梅子小姐的母親仍在,那麼他與梅子小姐的關係也不會鬧得這麼僵,更深一層的含義便是,他也希望跟梅子小姐重拾父女之情吧。」


  燭台切並未搭話,默默思索自己的心事。


  「總之,我只是想說,多相信他們些,必要的時候聆聽就好了。」藥研拍拍燭台切的肩膀,「謝謝你幫我洗杯子。我還是有些擔心大將,先過去看看他了,告辭。」


  待藥研離開廚房,燭台切頹然垂下雙肩,雙手死死扣住流理臺邊緣。


  藥研那番話語使他想起來了,自己曾在戀人年紀尚小的時候、見過她痛徹心扉地哭泣一事。


  「我想念母親了。」


  小小的女孩子抽抽嗒嗒地頻頻抹淚,尚未被賦予形體的自己看著無比心疼,想要開口安慰、伸手輕撫,亦不可得。


  眼下的自己早已擁有無比實在的身體,又與當年的小女孩成為戀人關係,理當是她最親近且依戀的人,理應能在她無比脆弱的時分擁抱她的脆弱。而自己又做了什麼呢?


  她不能依靠父親,因為父女矛盾太過糾結而難以化解。她也不能依靠其餘刀劍付喪神,畢竟好強的她必須維持主人的威嚴。唯有身為戀人的自己能夠提供她安心歇息的所在,他卻因擅作主張而弄巧成拙、將她推開了。


  是自己害得戀人失去了唯一的庇護所。


  也是自己放棄了守護戀人的承諾。


  懊悔極了,想著該如何贏得對方妥協的同時,自己早已輸得一敗塗地。


  胸口仍悶疼著,燭台切緩緩呼吸,朝面頰潑了些涼水,讓自己鎮定下來。


  而後,下定決心。





  翌日,當代理審神者清水梅子結束午休、回到書房,毫不意外地望見書桌上又端放著一份甜品。


  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地,甜品旁坐著燭台切光忠 —— 挺直著背脊,雙拳安放膝頭,眸光微斂,神色平和。


  當此際,一看見對方便不由得來氣,梅子皺眉,自顧自地於書桌前坐下,又將座墊挪了寸許,離燭台切稍微遠些。而燭台切似乎對此毫無意見,依舊靜靜坐著、眉頭也未曾動一下。


  梅子在桌前坐穩,不悅地瞥了眼案前甜品,是水信玄餅。


  晶瑩剔透的水信玄餅盛於松葉色的瓷盤上,有如清晨點綴草木的露水,渾圓的形狀堪稱完美無瑕,看似極簡卻下了十足功夫,周圍則以黑糖蜜密密圍作一圈,亦灑了些添味的熟黃豆粉,甚至奢華地添上些許食用金箔。華美之至,用心之至。


  而水信玄餅中凝著兩朵蜜漬櫻花,為人細細整理出盛放的模樣,一前一後,相伴相隨。


  梅子可不是笨蛋,何嘗不理解此份甜品寓托的意涵?然而,理不理解是一回事,接不接受則是另一回事了。


  取過早先擱下的文件,對燭台切與他送來的甜點視若無睹,梅子再度埋首工作之中,筆桿不耐地頻頻輕擊桌面。


  由於室內溫度偏高,冰涼滑膩的水信玄餅逐漸融化、而失去形狀,終究攤成一片濃稠的膠體,同一旁的糖蜜和粉末難堪地混作一處。兩朵蜜漬櫻花沾著金箔,也失卻盛放的型態,看來窘迫不已。


  燭台切望了眼自己被辜負的心意,無聲地輕嘆口氣,緩緩起身,繞到梅子後方坐下,而後伸手,輕輕環住她的腰際。


  手腕毫不意外地遭對方施以擒拿、並無情地向外硬扳,燭台切吃痛,仍勉力吞下一聲慘呼,畢竟失態了可不帥氣,而不帥氣的話,早前模擬多次的對話也無法進行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先開口的是梅子。


  「別想著耍花招。」她的聲音尚稱平靜,卻不難聽出惱意,「有話,就堂堂正正地好好說。」


  她放開燭台切的手腕,轉身與他面對面,顰著眉揮了揮手,示意對方離自己稍微遠些。


  燭台切從善如流地向後移動,凝望梅子的面容。扭起的眉峰之下是明亮的眼睛,即便蘊著怒火,也依然動人;然而,那雙眼睛之下淡淡浮著一抹青影,俏麗的容色亦因之瘦損。燭台切心內暗想,或許是倆人連日冷戰使她求助無門、因而更加勉強自己,才這般憔悴。


  他心疼地伸手,將她腮上碎髮掠於耳後,順勢輕撫她的面頰,「這幾天,您 ⋯ 辛苦了。」


  梅子一怔,微微一頓,偏頭避開燭台切手掌,惱道:「再說一次,有話好好說,別想耍花招。」


  「正是想和您好好說說話,我才會留在這裡呀。」燭台切收回手,耐心地回答。


  梅子雙手交抱胸前,沉吟片刻,方道:「好,你想說什麼?」


  燭台切一愕,張口結舌。


  「你剛才說,你想和我好好說說話,才會留在這裡。」梅子續道:「好,你說。我聽你說。」


  燭台切低頭默思,復又抬起頭來,老實地回答:「其實,我是抱著『想聽您說說話』的心情來到這裡的 ⋯⋯ 」


  「聽我說說話。」梅子口氣平板地重複一回,雙唇緊抿,再度開口時,嗓音因怒意而輕輕顫抖著,「聽我說說話,是吧?燭台切先生想聽我說什麼?說我知道錯了?說我意識到自己的任性了?說我又逞強了?說我其實在逞強中意識到自己的極限了?說我懊悔了?說我想念你的溫柔了?」


  連珠炮的詰問打得燭台切毫無招架之力,畢竟這些話語的確是他的預期,乍然為對方看透使他束手無策,只能沉默不語。


  數秒後,他張口結舌,望著梅子頰上滑下幾道淚水。


  「你果然和我想得一模一樣,燭台切先生。」梅子淒然道,「你想先聽聽我會說些什麼,然後冷靜地以自己預先模擬過的言語回答,鬆懈我的戒心、達成你的目的,是吧?」


  「並非如此。」自己的深思熟慮為對方剔除體貼與溫情的部分,成為毫無情份的談判與算計,燭台切感覺自己被誤解了,內心受傷甚重,依舊顧忌著對方的淚水,而語帶保留。


  胡亂以袖口抹了抹臉,梅子忿忿然別過頭去,撂下一句:「別多做狡辯了,你就是如此。」


  這段話語與此般姿態,終究將燭台切逼至極限。


  「那麼您到底想要怎樣呢?」


  聲音因無可抑止的怒氣而述地拔高,背脊也因迫切的意圖而驟然前傾,燭台切狠狠箍住梅子的手腕,雙眉倒豎,琥珀般的金瞳中燃著難以掩藏的怒火。


  吼完這句話後,燭台切立刻冷靜下來了,望著戀人腮上淚痕猶存、正怔怔凝望著自己,滿腔怒意霎時為心痛與懊悔所澆熄。


  豈料,戀人居然面色轉和、破涕為笑,甚至,朝自己面頰輕擰了一把,「就想你像現在這樣。」


  燭台切仍愣在原處,眼睜睜望著戀人整整衣裳、再度正坐,遂模仿她的動作、挺直腰桿。


  「燭台切先生 ⋯⋯ 」梅子緩緩開口,口氣冷靜而溫和,甚至、可以說得上溫柔,「我明白燭台切先生的用心,然而,我愈是明白,就愈是生氣。」


  此番言語再度超出燭台切的理解範圍,他只能苦笑,柔聲道:「您說吧,我洗耳恭聽。」


  「你總是說,『您可以依靠我』,總是擺出無懈可擊的姿態、無時無刻保持帥氣,總是想將照顧者、保護者的資格揣在手中 ⋯⋯ 」梅子揩揩眼角,續道:「而你也做得非常好,沒什麼好挑剔了。可是,燭台切先生有沒有想過,對方也同時想要照顧你、保護你這件事呢?」


  「我 ⋯⋯ 」眼見戀人認真地凝望自己,燭台切只能老實回答:「我沒 ⋯ 想過。」


  「我想也是,燭台切先生真不懂女人心啊,你這個呆子。」梅子沒好氣地回道,「所以你愈是溫柔,我愈是氣惱,彷彿『溫柔』與『包容』成了你手中的特權,而『失態』與『軟弱』則成為我的弱點,這樣的關係說到底也是不平衡的,總會有一方是不滿足的 ⋯⋯ 你總說『您可以依靠我』,到底有沒有想過,我也希望你依靠我呢?」


  一席話堵得燭台切啞口無言,卻在細細品味過後,嚐到一縷淡淡的溫馨甜意。


  「我明白了。」他低聲回道。


  「我明白了。」向前挪動些許,燭台切將剛強的戀人擁入懷中,大手撫上她的秀髮,輕柔地順著,「所以,我們和好吧?您不知道這幾天我有多麽想念您啊。」


  「有條件的。」梅子雖未推拒,背脊卻仍挺得筆直,「首先,以後要是我生氣了 ⋯⋯ 」


  「不能哄您?」燭台切試探地回答。


  梅子氣惱地朝他後腦勺輕敲一記,「怎麼可以不哄?但你若是要哄,也不能耍那麼多花招,要是讓我察覺到了,我會更生氣的。然後,你就準備吃不完兜著走吧!」


  「我明白了。」燭台切輕笑數聲,又道:「還有呢?」


  「還有 —— 」梅子續道,「以後別老在我面前想著要無懈可擊地完美著,該生氣時就生氣,該害怕時就害怕,別再讓我當那唯一一個需要被照顧、被安慰的人。」


  「我明白了。」燭台切又將戀人擁緊了些,「還有嗎?」


  「還有 ⋯⋯ 」梅子微微一頓,緩緩開口,「我想吃點心。」


  「好、好。」燭台切笑著點點頭,「點單吧?我會盡力滿足您的。」


  「不行,我要你猜我想吃什麼。」梅子仍未妥協。


  燭台切一怔,毫無頭緒之際,腦海忽地浮現一人,他知道該去找誰幫忙了。


  「給我機會吧?我應該可以猜到的。」燭台切低頭,柔聲道:「所以,和好吧?我是真的非常想念您啊。」


  懷中軀體漸漸軟了下來,燭台切感覺到戀人的手臂亦環上自己背脊,倆人距離於焉拉近。


  「燭台切先生,我也非常想念你。」





  隔日下午,藥研藤四郎照舊前往審神者色川先生的房間。


  推開拉門,色川先生極為難得地穿著整齊而乾淨的衣裳,並端坐於桌前。他抬眼,看見了藥研藤四郎,偏過頭去輕拭眼角,而後溫和地開口:「藥研啊,來得正好。」


  「有什麼事嗎,大將?」色川先生的舉止略顯反常,藥研心下忐忑,小心翼翼地問道。


  「啊,沒什麼。只是想跟你吃吃點心、喝杯茶。」


  色川先生語罷,伸手一比。


  藥研應聲望去,二副成對的茶杯與點心盤安放几前,杯緣尚冒著熱氣,茶香蒸騰而上,至於一旁的點心盤,則盛著紅豆羊羹。


  藥研明白過來了,明白的瞬間,於心內向另一位近侍夥伴暗暗道謝。


  「我啊,一直都很想和你分享這份甜點,這是我從前吃慣的、最喜歡的口味。」色川先生低語:「要不是梅子還在生我的氣,我是很想拿我這一份去給她嚐嚐的 ⋯⋯ 」


  「放心吧,大將。」藥研溫言道:「梅子小姐那兒也有屬於她自己的一份,大將可以安心享用。」


  「是嗎,是這樣嗎?」色川先生摘下眼鏡,揉揉眼角,「那麼還等什麼?我們開動吧!」


  藥研一笑,於色川先生面前盤膝坐下,捧起點心盤,「恭敬不如從命,我開動了。」


  藥研豪快地咬下一大口羊羹,慢慢咀嚼,待嚥下之後,認真說道:「非常美味,我理解大將喜歡這種羊羹的原因了。」


  「對吧?」


  色川先生珍而重之地以小匙挖下一口羊羹,帶著溫柔的微笑,送入口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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