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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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努力,愈幸運。
 

《既望之月》

燭台切光忠中心,為原主與刀〈逐月之月〉的本丸篇後續。

燭台切與伊達政宗,燭台切與伊達組,燭台切與審神者。刃生相談向、無 CP


燭台切有「燒刀傷痕」之二次創作設定,還請斟酌閱讀。

故事性相當薄弱,弱到不好意思說這是篇故事 ⋯⋯ 或許,該題為〈燭台切光忠之我見〉會更加貼切吧?比起故事,更接近自己對角色的理解。若有讀者願意讀一讀這份申論題試卷(?)我不勝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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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享保十七年,江戶街頭。


  日暮低垂,過往生機蓬勃的街道一片死寂。行人面容枯槁憔悴,哀聲嘆氣、愁眉不展,縱然見了相熟之人也失卻朝彼此招呼的心力,胃袋尷尬地咕嚕作響,倒是提醒彼此恰同處於無比難堪的境地;商店門口羅雀,店老闆望著蒙塵的貨品,目光呆滯,恨不得一壘壘貨物能在自己熱切注視下,變作一袋袋晶瑩的白米。


  而諸多店家之中,唯有一家門扉緊掩,似是早已關門大吉。


  棉被鋪老闆鄙夷地望了眼關門的商店,忽地尖起耳朵,凝神細聽。


  而街上行人似也察覺到不對勁,紛紛走避。有些好事的便躲在屋舍間隙處,朝外窺探。


  唯有二名頭頂斗笠、身披斗篷的異鄉人看似毫不驚懼,凝然端立原地,默默看著一眾人馬吆喝著逼近。


  「米!米!米呢?給我米!」領頭男子大吼,眸中饑火與怒火燒作一處,他的視線狠狠掃向棉被鋪老闆,老闆哆哆嗦嗦、朝對街一指。男子望見門戶掩得密密實實的店家,心頭瞭然,冷哼一聲,領著憤怒的群眾接近,不由分說地掄起搗杵與鋤頭,奮力猛砸。


  門板於焉破壞,只見米店老闆一家畏畏縮縮地抱成一團,好半天才擠出一聲:「饒 ⋯ 饒命!」


  領頭男子並不理會,大搖大擺地經過他們,扛起一袋米,身後群眾見狀,蜂擁而入,頃刻間便將店家囤積的米糧搬得一乾二凈。


  「狡猾的孽種!老子天天有一餐沒一餐的,連剛生產的老婆都顧不上!老婆奶水不足!孩子就 ⋯⋯ 」男子哽咽一聲,忿忿然朝米店老闆啐了一口,「就屬你們米店最奸詐可惡!霸著米不放還趁機抬高價格!今天老子只是來拿走你們欠老子的!你們要怪就怪自己吧!」


  一行眾人吵吵嚷嚷地離去,留下行人面面相覷。米店老闆眼見鬧事群眾走遠,才連聲哀嚎:「歉收是因為寒害加上蝗害,做生意想不虧本自然只能將價格調得高些 ⋯⋯ 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也不容易啊!唉,心疼啊,昨天才從仙台那兒進的米唷 ⋯⋯ 」


  「看來沒什麼特殊的,一切就跟記述的一樣。」始終冷眼旁觀的異鄉人淡淡道,「應該可以回去覆命了,是吧?」


  另一名個子較高的異鄉人自懷中掏出一金色圓餅,點點頭,低聲道:「走吧。」





  兩名異鄉人一前一後默默走著,很快便離了市鎮,步入郊外。


  行於前方的異鄉人眼見日頭已落、而二人已然置身樹林之中,回頭確認道:「我看已經不會被這個時代的人瞧見了,差不多可以脫下這身裝束了吧,光仔?」


  後方的異鄉人聞此,回頭張望一陣,微笑點頭,率先摘下斗笠。斗笠離開身體,霎時縮為掌心大小的紙板,紙板中央書有符文,方才用以喬裝的障眼法,皆由此符文所施之咒術而來。


  前方的異鄉人亦摘下斗笠,振了振皓白的衣袖,回頭望向同伴,笑道:「上頭配給下來的這份道具挺好用的,方便我們前往各時代遠征時融入當地之中,否則光仔用這身新潮又時髦的打扮走在江戶街上,怕是要引來不少注意吧?」


  燭台切光忠輕笑出聲,將紙板收於長褲口袋中,「鶴先生也不遑多讓啊,這般貴氣的打扮也是罕見,說不定會被誤認為是哪位大名出巡呢。」


  鶴丸國永眼見同伴笑得不甚開懷,稍稍一想,道:「在這年代還是低調些好。享保飢饉,死者不計其數、更有百萬人苦於飢餓,民不聊生,怨氣四起。要是當真穿得惹眼些,說不定方才連我也會一起挨揍啊。」


  燭台切被觸動內心心事,輕歎口氣,「過去從不曾近距離接觸這些,跑了這趟遠征才知道平民求生實在不易。唉。方才那位帶頭搶劫的,也是 ⋯⋯」


  「福兮禍兮,相生相倚。」鶴丸搖頭,「你方才也聽見米店老闆說了,米是從仙台進的。我當時就在伊達家,我可以告訴你,這時仙台豐作,趁機將米賣到江戶賺取大量收益、一舉振興藩內經濟,家主吉村還撈了個中興英主的美名呢。對江戶居民來說是件慘事,對仙台臣民而言反倒是件美事啊。所以說,這件事到底是好是壞呢?。」


  燭台切一愕,登時釋然。萬事萬物本為一體兩面,有人因之受苦、自然有人以此得福,何況此事已是不容更改的歷史,自己身為溯時而來的觀察者,無論煩惱或慶幸,皆無用處。


  「好啦,差不多回家去啦!」鶴丸復又帶頭前行,抬眼看向天際,咧嘴而笑,「今晚將舉行十五夜月見,沒想到這兒的月色也這麼好,真是驚喜啊。」


  燭台切亦仰首望天,一輪銀月掩於輕紗似的薄雲後,銀光無聲灑落。


  「呀,勞動過後的酒菜最是讓人期盼啊!何況今晚又是個宴會的場合,希望能有些特殊的菜式和特別的節目啊!我說宴會還是新奇熱鬧些好,光顧著吃吃喝喝可真是憋死人、無法盡興的!你說是吧,光仔 ⋯⋯ 光仔,你在想什麼?」


  眼見燭台切並未回答,而是微笑望著自己,鶴丸疑惑地抬高眉毛。


  「我在想,我與鶴先生的緣份真是奇妙 ⋯⋯ 」燭台切笑道:「聽你說起仙台藩,我想到我們雖同樣侍奉過伊達家,時間卻巧妙地錯了開來。而聽鶴先生方才所言,我的前主政宗公或許與你相當聊得來。若是你們能有機會相處,一定相當投契吧。」


  鶴丸聞言,淡淡一笑。


  「我一點也不覺得未曾識得伊達政宗是件可惜的事。」鶴丸一頓,又道:「因為,我認識他的愛刀們啊。」


  燭台切一怔。


  「好啦,不能因為邊走邊談而耽誤了行程呢。」鶴丸口氣復歸於輕快,再度踏步前行,「此地月色雖美,但要是耽溺於此,錯過了與夥伴們共同賞月的時機,那才叫可惜呢。」


  燭台切亦跟在鶴丸身後、邁步而行,時不時抬頭望向天際銀月。


  無論自己行得多遠,明月始終相隨。


  始終相隨。





  結束遠征巡視,先後踏入掩藏於枯葉之下的傳送陣,二名刀劍男士周身為銀光所包圍,數秒之後,便立於「本丸」的木造大門邊。正於門口灑掃的蜻蛉切含笑對他們招呼一聲,替他們推開門扉,諸位夥伴於院內忙進忙出的身影乍然呈現眼前。


  「喔,燭台切老爺、鶴丸老爺,遠征辛苦啦。」藥研藤四郎同五虎退搬運食器,朝二人點點頭,後者亦細聲向他們打了招呼。


  不遠處的楓樹下,一期一振正領著幼弟們將布墊鋪設齊整,調皮的包丁藤四郎率先鬧將起來、鑽入布墊下玩耍,惹得長兄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藥研與五虎退見狀,趕忙奔去協助長兄。枝頭紅葉伴著笑聲紛紛搖動,眼前景象,一派和樂融融。


  第六天魔王的隨身短刀、毘沙門天的護身刀、天下人無比寶愛的名刀、江戶幕府之神的 ⋯⋯ 


  自己身為其中一員,與夥伴們日夜共處,彼此互動自然而親切,旁觀同刀派間親密的情誼亦感溫馨。有時不免忘了,這些刀劍男士從哪些非凡人物手中獲得自身價值,又各自背負著前主種種是非成敗,而來到此地。


  昔人的不可承受之重,歷經百年歲月淘洗,僅餘時移事易後的輕盈,再由刀劍化形而成的付喪神記憶而演繹,朝夕相處間恩仇漸泯,蒼涼之中,亦透出一絲暖意。


  燭台切默然思索這些,忽地望見一抹青影迅捷無比地朝自己飛奔而來,有如一隻靈巧的山雀。


  「好慢啊!小光!鶴先生!」身著內番常服的太鼓鐘貞宗於二人面前站定,咧嘴而笑,「幾乎要以為你們趕不上宴會了呢!我還跟小伽羅說好,要是你們來得遲了,晚餐就把你們的份給平分了!」


  「好過份啊!貞仔!且不說敬老尊賢,看在同為伊達家夥伴的份上,也不該這麼狠心吧!」「哪裡狠心了?你們不曉得在外面偷懶了多久,我可是整個下午都在廚房裡忙著準備料理耶!嘿,跟你們說啊,今晚的菜色我可是下足了功夫!用了當令食材、把我畢生所學都施展開來了喔!畢竟竭誠用心才是真正的招待之道嘛!對吧 —— 」


  略略一頓,太鼓鐘朝燭台切望來,燦爛一笑,「小光?」


  燭台切亦點頭微笑,「的確,這才是我們伊達家的辦事風格。我很期待今晚的菜色喔,小貞。」


  眼見燭台切目露嘉許之意,太鼓鐘心情大好,拍了拍二位夥伴的後心,「好啦好啦,瞧你們一路風塵僕僕的,參加宴會前先洗個澡吧!」


  「啊,我先去報告一下遠征結果。」鶴丸伸了伸懶腰,偏頭朝燭台切道:「你先去吧,洗好了再叫我,我啊,還是喜歡一個人安靜悠閒地泡澡啊。」


  明瞭鶴丸此意是為自己著想,燭台切心下感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啦。」


  舉步離去,回頭望向夥伴們,太鼓鐘貞宗仍繞著鶴丸國永直打轉,咭咭咯咯地說笑不休,小孩子似地。


  然而,燭台切知道,自自己離開伊達家以來,太鼓鐘貞宗已然成長不少。





  「小光 ⋯⋯ 」好不容易於「本丸」重會後,二人單獨相處時,太鼓鐘便鄭重地同自己如此說:「小光,我啊,一直、一直都記得小光離開前和我的約定,也有好好遵守喔。」


  —— 小貞,政宗公已然年老,家督之位勢將於不久後傳給嫡子忠宗大人。你身為忠宗大人的刀,務必要好好陪伴他,守護伊達家、鞏固仙台藩的基業。交給你了。


  離開伊達家的前一晚,燭台切光忠對太鼓鐘貞宗如此說過。


  「不只是陪伴忠宗大人而已,在那之後,我也一直陪著伊達家的家主們守護著仙台藩,一直、一直 ⋯⋯ 」太鼓鐘握緊燭台切雙手,滿面懇切,「忠宗大人雖然不像政宗公那樣,是個作派華麗、引人注目的領袖,卻也是個偉大的人!多虧有他,仙台城才能變得更加堅固安穩。我懂得小光說的,在太平盛世武者『守護』的使命了 —— 人也好、刀也好。」


  燭台切望著久別重逢的故友,太鼓鐘胸甲上的竹雀紋樣映著點點日光、曖曖閃動,隨著身體微微前傾,墜於領口的寶石串亦微幅擺盪著。


  戰國亂世的驚濤裂岸,逐漸緩和為幕府治世的海晏河清,獨眼之龍縱想再掀滔天巨浪,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太鼓鐘貞宗喜愛華麗與熱鬧,同樣擁有強烈的衝勁與企圖心,比起溫和穩重的伊達忠宗,性格更加貼近飛揚跳脫的伊達政宗;恐怕,他也是最能體會政宗這層心事的刀劍男士。


  所以,他能理解「守成」與「守護」的重要,輔佐家主之時亦不忘本心,守望伊達家代代傳承,實在是難能可貴的成長與領悟。


  「我知道你一定會的。」燭台切溫言道,「因為我一直很信任小貞啊。」


  太鼓鐘咧嘴一笑,右手攢握成拳、向前伸出,與燭台切輕輕碰了碰。


  「對了,小光。」太鼓鐘指了指自己右眼,「我一直覺得你跟以前不大一樣,卻又說不出來是哪裡不一樣。現在終於想起來了,是 ⋯⋯ 」


  「啊。」燭台切瞬時會意,靦腆地撥撥瀏海,頓了頓,才道:「是說這副眼罩吧?因為某些原因所以得戴著,我 ⋯⋯ 」


  「小光想說時再說就好啦。」太鼓鐘將雙手負於腦後,笑道:「只是我明白為什麼沒能在第一時間看出小光的造型改變了。小光你啊,戴了這個之後,變得更像政宗公了啊。」


  變得「更」像了。





  無人的浴場中水氣氤氳,燭台切光忠褪去衣物、步入浴池,略帶藥香的熱水漫過周身,緩緩滌去白日遠行的疲憊,使他心滿意足地歎口長氣。


  浴場內溫度偏高且水氣濃重,白霧自浴池表面冉冉蒸騰而上,朦朧了眼前景象。夕陽斜照,暮色透過小窗落於池面,隨著水波起伏搖盪不定。橙色的、紅色的、金色的,有如火光搖曳。


  火,以及熱。


  燭台切緩緩舉起雙手,少了手套遮掩,黑金相間的斑駁燒痕映入眼簾。


  此般燒痕異於凡人血肉之軀的尋常燒傷,而是獨屬付喪神燭台切光忠的印記,與其現存本體刀的燒刀狀態如出一徹。不僅雙手而已,後背亦有大片燒痕,自右肩蜿蜒至左側腰部;此外,右眼亦覆著一小片燒痕,恰是眼罩所能覆蓋的範圍。在在提醒付喪神自己此前曾遭回燃蒸燒、劫後餘生的經歷。

  

  少許金色自大片黑色間隱隱透出,有如烏雲掩映天際圓月,而待月之人終將守得雲開見月明。


  面對燭台切光忠時刻保持無懈可擊的衣著,不甚相熟的夥伴們只道是前主遺風,而右眼眼罩也被視作「模仿」前主的「裝飾品」。燭台切僅是微笑以對,並不多言;此般裝束後更加隱密的緣由,唯有少數關係親近者才知曉。


  燭台切並不介意被人誤解 —— 被誤解反而輕鬆;也不認為此般誤解是種冒犯 —— 畢竟盡力模仿對自己影響甚巨的前主,何錯之有?


  只是,眼罩絕對不是單純的遮蔽物或裝飾品,而被燭台切寄託支撐自己前行的意義。


  前主幼時罹患皰瘡,好不容易保全性命,右眼卻因故失明;患病的眼球自眼窩突出,觀之可怖;而當時年紀尚小的前主,竟以無比的勇氣與魄力、命身側親信以短刀將眼球挑出。歷經重病失目之劫、置之死地而後生,威震奧羽的獨眼龍於焉誕生。


  置之死地,而後生。


  雖說器物無所謂生與死,然而,於小梅御殿抵受火焚之刑、從而失卻實戰刀之功用,對於身為名刀的自己而言,與瀕臨死亡無異。


  而,能以刀劍男士之身份顯現於本丸,取回完好無缺的本體刀,以捍衛歷史之名再度踏上戰場。凡此種種,於燭台切而言,宛若浴火而重生。


  於此,他最是感激不過。也因此,對於重生之後體驗的種種,他欣然接受、並且享受。


  前一刻還在馬廄中耐心地為望月刷毛,下一秒已然縱馬馳騁沙場、與敵方大將酣鬥不休,轉瞬間回到本丸食堂長桌前,得意地端上自己精心制備的料理,稍晚,又與信任的戰友們討論起下一場演練 ⋯⋯


  「燭台切殿下實在很強大呢。」某一天,粟田口家的前田藤四郎由衷讚嘆,「不只是戰場上的強大而已,連本丸內的日常生活中也處處關照著同伴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副既懂得要領又十分投入的模樣 ⋯⋯ 真的非常、非常強大呢。」


  燭台切靦腆地笑笑,輕輕搖頭,「前田君實在過獎了。」


  自己只是憧憬著、模仿著某位真正強大的對象,盡心盡力地珍惜重生後的分分秒秒而已。


  燭台切離開浴池,仔細拭乾身體,將浴巾圍於腰際,回到鏡前,將衣物重新穿戴整齊。


  小心翼翼地將眼罩戴於右眼之上,抬頭望向為浴室霧氣蒸得朦朧的鏡面,模模糊糊間,彼端恍若立著那啟發自己、鼓勵自己的身影,穿過百年歲月,含笑遞來一抹肯定的神情。


  「非常帥氣喔。」



▼  


  

  望見燭台切光忠右眼眼罩而稍微愣神、似有所感的同伴,除了太鼓鐘貞宗之外,還有一人。


  「好久不見了,小伽羅。」朝初初現形的打刀付喪神打招呼,對方不發一言,面無表情地緊盯自己,燭台切不以為忤,搔了搔後腦勺,「自從於伊達府邸告別後有多久了?真的好久了呢 ⋯⋯ 小伽羅也換副新裝扮了,很帥氣呢。」


  身著學生服的大俱利伽羅打量身著燕尾服的燭台切一番,輕哼一聲,「你看起來也不一樣了,光忠。」


  變得更像那個人了。大俱利伽羅又低低補上一句。


  聽見大俱利伽羅提起「那個人」,燭台切澀然一笑,長睫微垂,掩去眼底的遺憾與懷念。


  「能和我說一說嗎,小伽羅?」燭台切望著夥伴左臂的龍紋刺青,低聲道:「如果你曾見證或聽聞政宗公在世的最後一段時間,願不願意 ⋯ 和我說一說呢?」


  大俱利伽羅默然凝望久別重逢的夥伴,縱然性格迥異、只為共同事奉同一原主而走在一起。恰因如此,彼此正是最了解原主之於自己心中份量的人。


  「我 ⋯⋯ 」大俱利伽羅開口,語氣低沉和緩,「在政宗公離世之前,選擇顯現人形,見了他最後一面。」


  燭台切左目訝然瞪大,「你 ⋯ 選擇顯現人形 ⋯⋯ 」


  大俱利伽羅點了點頭,於心內暗道:因為,你曾以此相托。


  —— 我要拜託大俱利伽羅,連同我的份,伴隨政宗公左右,守護他的初衷,直到最後。


  燭台切光忠離開伊達府邸前,鄭重地同大俱利伽羅如此說。


  那日之後又過了十年,同樣於江戶伊達府邸,伊達政宗自感行將就木,同妻兒細細話別後,便屏退眾人,於自己寢室內獨自度過人生最後一刻。


  正室愛姬淚流滿腮,仍堅毅地凝然端坐,嫡子忠宗面沉如水,沉默地從旁守候母親。忠宗身旁則坐著太鼓鐘貞宗,靜靜望著大俱利伽羅起身而行,前往伊達政宗寢室,不曾疑惑或挽留。


  月光於簷廊鋪就一層銀霜,又在大俱利伽羅悄然推開門扉時洩入室內、照亮獨眼龍沉靜寧定的面容。即使油盡燈枯,伊達政宗仍倨傲地挺直脊背,絲毫不顯半分衰頹。大俱利伽羅凝視主人此般姿態片刻,驀地有了想法。


  催動靈力,蟠踞左臂的黑龍於焉離體,搖首擺尾,縱聲長吟。


  清亮的吟聲引起伊達政宗注意,他勉力睜開左眼,朦朧視野中,只見一名膚色黝黑的俊美青年,身披銀紗,攜著一尾黑龍、朝自己緩步行來。


  青年神色肅穆,凜凜生威。望著青年,伊達政宗忽地想起來了。


  想起自己幼時曾於寺廟某座佛像前,鄭重起誓:「梵天丸也要像這樣。」


  —— 以其無可撼動的慈心、以及智慧的光明為榜樣。


  「俱、俱、俱利伽羅龍 ⋯⋯ 」因喉部病灶而難以言語,伊達政宗這幾個字說得甚是吃力,「您、您可是、不動明王嗎 ⋯⋯ 」


  微微一頓,青年點了點頭。


  「是、是不動明王,呵呵 ⋯⋯ 」伊達政宗欣喜地眨了眨眼,雙眸乍然明亮開來,有如回復生機,然而大俱利伽羅心中再明白不過,這只是迴光返照之相罷了,「梵天丸 ⋯⋯ 梵天丸此生,可是做到了同您一般?」


  本欲開口回答,卻哽咽難言,大俱利伽羅只能深深望進伊達政宗眼底殘餘的火光,重重點了兩、三下頭。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好 ⋯⋯ 好啊 ⋯⋯ 好 ⋯⋯ 」


  伊達政宗快慰地輕笑數聲,最後,一口氣沒提上來,左目就此一闔,溘然長逝。


  一片沉寂中,黑龍發出低低的悲鳴。


  大俱利伽羅凝望主人遺體片刻,鄭重地施以一禮,將黑龍復收於左臂,靜靜退出寢室。


  當晚,他未回到太鼓鐘貞宗與政宗家眷所在的房間,而是獨自坐於簷廊,看了整夜月亮。


  待大俱利伽羅說完這些,燭台切光忠垂首良久,未發一言。


  大俱利伽羅亦未開口,安靜地表達他的理解。


  「我還以為,你會同他表明自己的身份,沒想到 ⋯⋯ 」燭台切低聲道,「沒想到你想得更遠,以善意的謊言,讓政宗公走得無憾無愧。」


  大俱利伽羅掃了左臂龍紋一眼,淡淡道:「沒什麼想不想得遠的,做了該做的事情罷了。何況也不算謊言,對於他的提問,我正是如此認為。」


  燭台切緩緩收拾情緒,凝神斂容,端正姿勢,恭恭敬敬地朝大俱利伽羅行了一禮。


  「大俱利伽羅,對於您守護政宗公人生最後一程、並以自己所見詳實相告,我燭台切光忠感激不盡、銘感五內 ⋯⋯ 」


  話音未落,便感覺到夥伴輕輕拍了拍自己肩頭,燭台切困惑地揚起眼眸。


  「不必這樣。」大俱利伽羅輕聲道:「我會如此做,只因你我都是那個人的刀罷了。」





  於伊達政宗離世後、來到仙台藩的刀。


  雖為伊達忠宗所有、卻是伊達政宗最佳理解者的刀。


  伊達政宗自伊達忠宗手中取走的、擁有特殊意義的刀。


  以及,自伊達政宗手中取得獨特名號、卻未能陪伴他到最後的刀。


  四把名刀尚未獲得人身前,因身不由己的輾轉流徙而分合相錯,先後守望伊達政宗、乃至伊達氏與仙台藩的起落。如今,藉由「審神者」的呼喚與牽引,他們終能聚首,於諸位名刀付喪神集結的「本丸」之中。


  身為本丸之主的審神者朝天際圓月舉起酒盞,宣告十五夜月間宴正式開始。刀劍男士們亦舉杯同飲,酒入喉頭之後,便是陣熱鬧滾滾的吵吵嚷嚷。


  「喂喂,那邊的,伊達家的!」博多藤四郎拔高嗓子朝伊達組所在的席位吆喝,提著錢袋頻頻搖晃,晃得小判叮噹作響,「這裡有人說要跟你們賭酒喔!他們兩個大人讓你們三個!怎麼樣?賭不賭嘎?」


  鶴丸興致勃勃、本欲答應下來,卻望見博多身後的日本號朝此處得意洋洋地咧嘴而笑,而身旁的壓切長谷部亦一臉無可無不可的淡然神情,顯是勝券在握。


  「不賭!不賭不賭不賭 —— 簡直坑人!我們伊達家的才沒那麼容易上當!」鶴丸氣鼓鼓地吼回去,「什麼兩個讓三個?你們黑田家有吞取之槍在,就算是一個讓三十個也不過分好嗎?想開盤賺錢也不能這麼黑心啊,博多!」


  「賭!別說兩個大人讓三個!你們二大三小對我們三大一小也可以 —— 鶴丸你太沒志氣啦!既然是比賽,豈有不參加的道理?何況也不一定會輸啊!」太鼓鐘不服氣,放下汽水杯便掄起袖子站起身。


  鶴丸伸手揪住太鼓鐘後頸,將他提了回來,「你以為我甘心認輸啊?還不是為了光仔和伽羅仔!你也知道這兩個不能喝、一喝又 ⋯⋯ 唉,不提也罷。」


  燭台切只能苦笑,又往太鼓鐘杯中倒滿汽水,「來,喝些汽水消消氣。」


  一陣笑鬧間,日本號興致更高了些,放懷唱起了那首〈黑田謠〉。


  三条派的席位又是一陣騷動,自稱天狗的短刀付喪神縱身躍上池上的朱紅小橋,喊著薙刀付喪神加入自己,再現義經與弁慶於五条大橋的相會。


  「啊啊,又開始了呢 —— 每回宴會一定會有的說故事炫耀大會。」鶴丸搖頭,卻笑意盈然,「只要一個起頭,其他人一定跟進,爭先恐後,誰也不讓誰,非要把自己名號的由來、還有自己跟前主的故事說上不只一遍,這才善罷甘休呢。」


  「我還挺喜歡這樣的,因為很精彩啊,也很熱鬧呢!」太鼓鐘嘻嘻一笑。


  「是啊,何況昔人已去,這些故事當然得由付喪神來說、並且相互補足彼此不知情的部分。我們正是僅存的見證人啊。」燭台切亦微笑接口。


  「嘿。」鶴丸低低一笑,「光仔,你說『我們正是僅存的見證人』、而且還有『彼此不知情的部分』,我可告訴你,在這宴席之中,有人看盡一切、還對所有事情都瞭然於心!」


  燭台切一怔,隨即領悟。太鼓鐘倒是急切地湊近鶴丸,頻頻發問:「誰?是誰這麼厲害?是誰?」


  「是『她』。」大俱利伽羅抬頭仰望。


  太鼓鐘順著大俱利伽羅的視線望去,十五夜明月溫柔地回望。


  「沒錯,就是『她』。」鶴丸與燭台切亦仰首望天。


  凝望月色片刻,四位付喪神緩緩收回視線,看著彼此琥珀般金眸中封藏的月光,相視而笑。


  「為了伊達、為了重會、為了此時月色正好 —— 」鶴丸率先舉杯,「乾杯!」


  餘下三人亦舉杯相碰,一切盡在不言中。





  待宴席散去,已過子夜時分。審神者見近侍燭台切似有心事,便將他留下,同至簷廊小敘。


  月色依然皎潔明亮,恬靜地為簷廊鍍上柔美的光,秋夜微風攜著金木樨的暖香靜靜襲來,若有似無地撫弄著陶瓶中新摘的葦草、與女郎花。


  也許是宴中多少喝了些酒,逼出平時壓抑的感性,亦喚醒深藏於心的記憶,燭台切低聲娓娓而談,將自己離開伊達家的前一晚、以及於本丸同故友重會後的所思所感、乃至於為今日種種引起的體悟,悉數說予審神者聽。


  審神者聽罷,輕輕點頭,低頭撫弄袖口,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我 ⋯ 不知道你有過這樣一段,還有俱利伽羅也是。」良久,審神者方低語,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惋,「和重要的人告別始終是件困難的事,幸而未曾留下遺憾。我也能理解你們選擇打破常規、與前主話別的覺悟,是很不容易的 ⋯⋯ 所以,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而究竟是我們打破了常規、終於與前主鄭重告別呢?還是只是這數百年間懷抱著遺憾、編出了自欺欺人的故事呢?經過的時間實在太久了,已經無法判明了。」燭台切於月色下瞇細眼睛,話聲極輕,宛若夢囈,「究竟是自我滿足的想法、還是前主衷心的祝願?『將月色送給我』、『讓我記得他』什麼的 ⋯⋯ 」


  審神者抿嘴沉思良久,緩緩開口。


  「於我看來,無論是切實發生的曾經也好、自我滿足的故事也好,你已經確確實實地、收下伊達政宗送給你的月亮了。」審神者微微一頓,又道:「甚至,你比他所期待的、或是你所盼望的,做得還要好 —— 你已經將自己化身成月亮了呢。」


  燭台切聽罷,苦笑著垂下頭。


  「當時尚不知情,眼下擁有人身後又學會了更多新知,才知道月亮的光芒是借助太陽得來,本身是不會發光的啊。」燭台切低喃。


  「說得極是。」審神者含笑回答,「然而,借助太陽光芒的月亮,並不知道自己已然代替太陽做了件不凡的事 —— 是月亮照亮了長夜的幽暗、陪伴暗夜行路的人們無懼地前行啊。」


  燭台切驀然抬首,望向審神者,審神者並未看向自己,而是淺笑盈盈地凝視玉輪。


  良久,審神者低下頭來,朝燭台切微微一笑。


  「很晚了,我得先回房休息了。你 ⋯ 也別太晚睡了。」審神者柔聲道,「非常謝謝你,和我說了你們的故事,對我而言,彌足珍貴。」


  語罷,審神者起身,放輕腳步離開簷廊,獨留燭台切與明月相對。


  風仍未止,拂動陶瓶中的女郎花,於月夜輕盈款擺。


  「月色,真的 ⋯ 很美好,政宗公。」燭台切低聲喟嘆,「真的 ⋯⋯ 」


  揚起白瓷茶碗,將為月色所染的清水作酒、撒酹於地,遙祭那以明月相贈之人。


  一道蘊著月光的熱淚,亦隨之而落,未曾因秋風而涼透。

  






  曇りなき 心の月を先立てて 

  浮世の闇を 照らしてぞ行く










Fin.

  







有關女郎花。

記得兩年前差不多這時候吧?推特上忽然熱烈地分析起燭台切燕尾服內襯上的花紋,分析後得出「櫻花」、「菊花」和「女郎花」三種紋樣,而從數量與面積看來,最多最廣的正是女郎花。一時間「秋七草的秋天之男」啦、「親切、美人的花語」啦,諸多衍生義紛紛出籠。

而其中有個特別特別厲害的考據型審神者,說:女郎花是九月五日的誕生花。

而誕生於永祿十年(西元 1567 年)八月三日的伊達政宗,其生日由舊曆換算成新曆,恰是九月五日。

看到這解釋時,便產生很霸道的想法 —— 不管之後再有什麼花語、甚至不去探究繪師在設計角色時有無考慮到這一層面,我就是只相信這說法了。

因為啊,不覺得,以這種方式紀念著對自己影響甚巨的人,實在內斂溫柔到令人心折嗎?


之前在這篇所說,「最襯這把刀的景致,莫過於秋夜朗月,無論各種意義而言。」恰是延續之前寫〈逐月之月〉巨大而深沉的私心而來。而日前官方釋出這十五夜景趣,正好鞭策我這隻鹹魚拾起之前的棄稿、好好把續篇慢慢補完。

然而,這份感情太過珍重,無關親情友情愛情,而是份深埋心中的憧憬、啟發自己前行的動力,又帶著難以彌補的遺憾 ⋯⋯ 我窮盡自己筆力,也不能寫出萬一。

月色真美,美的是昔人溫柔相托的期許與智慧。而他讓月色更美,美的是珍而重之、不負所托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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