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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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番 - 一期一會》

 

先說好了,這篇會是個玻璃糖。大概是玻璃渣混著白砂糖一口嚥下的感覺。

第一次著手寫非 paro 的刀女審,就讓一期哥哥打頭陣,誠惶誠恐。只想說一期哥哥真是個可靠的極品暖男、藤四郎們各個都是貼心的小天使,希望我能寫出他們萬分之一的好。

然後我是個標題無能者。

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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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謐的本丸裡,微風輕拂風鈴發出叮叮脆響;水藍色頭髮的青年坐在簷廊上,手中捧著一盞茶,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瞇起,像在思索甚麼。 


  夏日陽光在青年臉上輕輕躍動,他闔上雙眼,強烈的日照殘影白花花地在眼前晃盪開來,從那其中浮現一個纖細的身影,回過身來,對他巧笑嫣然。





  與自家審神者的初次會面,讓一期一振難以忘懷。


  「我是一期一振,乃粟田口吉光所鑄唯一一把太刀,藤四郎是我的弟弟們。」神識受到遙遠彼方呼喚而回應,一期一振以男性付喪神的姿態出現在召喚他的「審神者」眼前,彬彬有禮自我介紹完後,疑惑地望著眼前呆若木雞的年輕女孩 ,「主君,您沒事吧?」


  女孩對他的稱呼讓他立時傻了眼。


  「一期哥?是你?真的是你?」


  從驚喜中恢復過來的審神者,咚咚咚地碎步跑到他面前,直往他眼前湊。


  他謹慎地避開半步,「在下一期一振。」


  「啊!是是,抱歉啊,因為我這本丸有的刀全都是粟田口家的打刀短刀和脇差們,大家總跟我說他們的一期哥有多棒、有多強,非常想要見到你,所以啊,我也好想見到你,沒想到願望實現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審神者依舊燦笑著叨絮不休,「欸,先別說這麼多,帶你認識環境前,我們先去找你弟弟們,他們要是看到你也來了,一定高興瘋了!」


  說著,她便伸手去挽他手臂。


  一期一振輕輕地將手臂抽出,朝審神者欠了欠身:「如此,有勞您帶路了。」


  意識到自己的忘形,審神者訕訕然地領著一期一振往短刀們最愛待著的交誼廳前進;到了目的,她抿嘴笑著示意一期一振停步等候,將紙門拉開一條小縫,「嘿!那邊的藤四郎、藤四郎,還有藤四郎們!看過來看過來!你們瞧瞧今天我鍛出誰來了?」


  接著唰啦一聲戲劇化地推開紙門,「鏘!」


  「一期哥!是一期哥!」「一期哥!一期哥!」


  饒是身為一把太刀,一期一振還是被蜂擁而上的短刀們撲倒在地,苦笑著摸摸右邊的頭,再摟摟左邊蹭過來的,臉頰還被湊熱鬧的小老虎們舔了幾口。


  他狼狽至極地抬起臉,看著審神者退在一旁靜靜望著他們一家團聚,臉上漾著溫柔的笑。




 

  一期一振就這麼在本丸開始了與藤四郎兄弟們、名義上的「小叔叔」鳴狐,以及審神者的溫馨日常;即使相處好一段時間,他還是無法用三言兩語描述審神者是個怎樣的女孩。


  她可以耐心地替亂編出各式各樣可愛的髮型,讓亂三不五時就跑到他面前炫耀;也可以幹勁十足地勒起袖子跟厚比腕力,有時甚至讓厚要求一期一振親自出馬討回「吉光的榮耀」—— 當然,一期從沒答應過;她會讓五虎退以及秋田靠著她撒嬌,唸繪本故事哄他們午睡;也會帶著認真專注的神情,聽藥研講解些醫藥知識。


  一期一振曾經見過審神者經過馬廄時被鯰尾胡亂拋出的馬糞襲擊,瞠目結舌望著一個妙齡女孩就這麼徒手抄起地上馬糞迅速回擊;他終於受不了地上前訓誡,兩人居然還異口同聲地回話:「晚點洗澡洗乾淨就好了嘛!」


  他也見過審神者溫和地扶著骨喰的肩膀,口氣堅定:「記憶這種東西,是隨著生命逐漸前進而累積起來的,你和我們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玩、一起出陣,這些後來都會是記憶,而且是美好的。」他驚訝地發現自己那總是面無表情的弟弟,臉上出現了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自己來到這本丸前,兄弟們似乎也過得挺安穩快樂的,大概都是因為這個時而活潑大剌剌、時而細膩溫柔的審神者,一期一振這麼想。





  除此之外,她也是個有榮譽感的審神者。


  「我說,我們粟田口家是最棒的!」在例行晨會中,審神者豪氣萬丈地宣稱。


  以近侍身分端坐在一旁的一期一振嘴角抽了抽,我們粟田口家?


  審神者雙眉微顰,望著廳堂中有些垂頭喪氣的藤四郎們,「確實,到了演練場才發現別人家都是以太刀為主,我們在攻擊與防守上比較吃虧;可那又如何?我們粟田口家除了大太刀外,該有的刀種全都有了!何況,短刀與脇差速度快、機動性高,好好研究,一定有專屬於你們的戰鬥方式,日後會有你們大顯身手的場合,我相信!」


  她又往一期一振的方向一比:「再說,我們粟田口家的太刀可是有天下一振的美名,曾經侍奉過戰國三英傑之一的豐臣秀吉,現在又是尊貴的皇室御物;所以我說,我們粟田口家是最棒的!」


  一期一振面對激昂發表演說的審神者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更加挺直背脊,沉穩地向弟弟們微笑,緩緩點頭。


  終於,藤四郎們陸陸續續綻出笑容,拍拍彼此的背、摟摟對方的肩。


  審神者見狀,似乎放下心來了。


  「好唷!粟田口!」她朝屋頂揮拳。


  「喔!」藤四郎們熱烈響應。


  「粟田口!」「唷!」


  看著自家主人與弟弟們又恢復平日的吵吵鬧鬧、無憂無慮,一期一振也鬆了一口氣,抬首望向審神者,笑著輕輕點點頭,示意鼓勵。

  

  他看著審神者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以唇語回道:「謝謝你。」




  

  為了不讓那日的精神喊話淪為空口說白話,一期一振發現審神者可說是煞費苦心。


  身為近侍,於公務時間長伴審神者左右是他的職責,由於過往的經歷,對於歷史和戰爭,他自是比審神者多了解一些;因此,他時常陪著審神者研究各時代合戰場的地圖,思忖該以何種方式布陣與安排兵力,也一起研究兄弟們和小叔叔的能力與特性,想出截長補短的法子;他們一起試驗各種兵裝配方,累積大量的極上品以備不時之需,也一起安排每日出陣、當番、遠征,踏踏實實地領著眾人累積足夠經驗,做足萬全準備。


  這些都是理所應然地,一期一振如此認為;只是若只有做到這些,就不是他的主君了。


  他發現,審神者幾乎可以說是把他們粟田口一家當成家人般地照顧著、關愛著。演練時除了親自上陣的第一部隊,審神者也會戴上由剩餘刀劍們組成的「第一應援部隊」,在演練場邊熱熱鬧鬧地加油以壯聲勢,往往惹得對面的太刀大太刀們忍俊不住;每日當番結束後,短刀們總是興高采烈地衝往交誼廳享用審神者自製的、每天換花樣的甜點;而某回,一期一振帶隊遠征蒐集資材,打開審神者準備的便當,不禁啼笑皆非 —— 做成小雞模樣的蛋鬆飯糰、刻成花朵模樣的胡蘿蔔、章魚小熱狗,並附上雕成兔子模樣的蘋果。


  他笑看著弟弟們又開心又煩惱、捨不得吃便當的模樣,叮嚀道:「一樣都別浪費了,這可是主君的一片用心。」


  他的主君絕對是獨一無二的,一期一振珍惜地咬了一口飯糰,默默想著








  素日兢兢業業秣馬厲兵,一期一振身處的本丸終於接獲上級頒下的出征命令。 


  審神者立刻做出應對,將部隊結成名單交給一期一振,任命他為隊長。


  他亦恭敬地接下,「明白了,請放心交給在下。」


  「好。」審神者收起了平日的活潑,笑得沉穩,「你是個好哥哥,他們也都是群好孩子,由你帶領他們,我沒甚麼好擔心的。」


  到了出陣那日,一期一振蹲在平野與前田跟前,鄭重囑咐:「本陣就交給你們守衛,務必好好保護主君。」


  看著雙胞胎乖巧地點點頭,他輕拍他們肩膀以示鼓勵,站起身來走到審神者與預備出陣的藤四郎們身邊。


  他聽見審神者細細叮嚀道:「戰場上要聽你們一期哥的指令,你們訓練很充足,像演練那樣好好表現就沒問題;刀裝要是受損也別慌,本來就是做來保護你們的,本丸裡還有很多給你們用;隊友要彼此照顧,要是受了輕傷以上的傷就別勉強,也不用怕,只要你們還留著一口氣回到我這裡,我就可以修好你們。」


  她吐了一口氣,又從懷中掏出許多御守:「來,一人一個,願你們武運昌隆、一路平安。一期你也拿一個。」


  一期一振怔然望著手心精巧的御守,始終想不起審神者是在甚麼時候做這些的,大概是在眾人休息後獨自熬夜趕工的吧?


  他將御守綁在刀上,感激地望向審神者,「在下拜領。那麼,一期一振出發了,請靜候佳音。」




 ✤




  一期一振帶隊回到本陣,遠遠就可望見審神者扶著平野與前田的肩膀翹首盼望的身影。


  在審神者開口詢問前,一期一振便以微笑安撫她的緊張,「兵卒未損,完全勝利。」


  審神者大大笑了開來,「太好了!你們好厲害!我就說吧!我們粟田口家是最棒的!」


  攬住了撲上前來的亂與五虎退,她笑著朝眾人宣布:「我們就不學別人家細分甚麼誰是戰役得『譽』的,今天你們全部都有『譽』!回到本丸後我來做飯,今晚來開個同樂會!」


  一期一振望向摸著短刀們的頭、笑靨如花的審神者,想起方才她等待時緊張焦慮的神色,笑著嘆口氣。


  她的主君明明也是個孩子,卻總把照顧人的責任全往身上扛。


  他走到審神者跟前,一如平日揉著弟弟們般、揉了揉審神者的頭髮,「您也表現得很棒啊,主君。」


  審神者一臉愕然,一期一振方後悔剛才的舉動是否僭越了。


  在他開口道歉前,審神者小聲回道:「一期,多謝你。」這才讓他放下心來。


  他們興高采烈地拔營回城,放任短刀們吱吱喳喳圍著看家的鯰尾骨喰描述戰場見聞,一期一振與審神者在廚房裡共同完成十幾人份的蛋包飯與炸雞塊,並在每一份蛋包飯上插上用金色紙張製成的「譽」獎牌,慶祝本丸初次戰役的凱旋歸來。




 ✤




  將甫焙好的熱茶並上級送來的書信放在托盤上,一期一振來到審神者所在的書房,「打擾了。」


  審神者拆開書信閱讀,一期一振端坐在她面前,看著她睫毛在頰上投下的碎影。


  讀罷書信,審神者默不作聲地捧起茶杯啜了一口,低聲說道:「一期一會。」


  「嗯?」並不確定審神者是否在向自己搭話,一期一振只能如此應道。


  「啊,抱歉,只是自言自語。」審神者歉然笑道:「這是茶道用語,表示每一次的茶會都是獨一無二的,參加者都該重視;也可以解釋成,一生僅有一次的相會,錯過便不會再遇見,因此更該珍惜眼前人、惜取每段緣。」她笑著抿了一口茶,「跟一期你的名字,很像。」


  一期一振默然不語。


  「我始終覺得,『一』是個很浪漫的數字、和概念。」審神者自顧自地接著說:「一生中僅有的一次、一輩子唯一的那人;好多讓人說『真懷念呀』的人與事,都是因為無法重來而讓人惦記著。說起來 ⋯⋯ 」


  審神者望向一期一振,「一期,你或許也是這樣的存在吧?粟田口吉光一生中唯一一把太刀,也是他的驕傲,獨一無二,舉世無雙的天下一振吶。」


  一期一振幾乎要懷疑那茶杯裝的是酒了。


  「然而,我就在這裡,與您一起,隨時隨地,任憑差遣。」他慎重地回道。


  審神者朝他點頭一笑,隨即埋首撰寫上次戰役的報告書。一期一振悄然退了出去。


  審神者方才的神態對他而言無比陌生,看慣了活潑的她、溫柔的她、緊張的她、沉著的她,這是第一次看見眉宇間飄著輕愁的她;胸腔間彷彿有好幾根針輪流戳刺著,一期一振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焦躁感。




 ✤




  一如審神者當初向藤四郎們保證過的一般,新的合戰場地圖為池田屋事件間的京都,狹窄街道加上夜戰型態,正是短刀與脇差們大顯身手的好時機。但,那也是一期一振最不擅長的作戰方式,在審神者帶著藤四郎們出陣的時候,他只能與往日並肩作戰的鳴狐留守於本丸。


  一期一振在屋內來回踱步,鳴狐的狐狸侍從朝他開口:「一期一振殿下喲,您若有甚麼煩心的事,不妨說與鳴狐和在下,好讓吾等為您分憂。」


  一期一振方覺自己的失常,沉默地走到鳴狐身邊坐下,狐狸將前爪搭在他的膝上,「您的弟弟們,每一位都十分優秀,在下深信他們定當取得勝利,您大可放心。」


  一期一振聽了,勉強勾了下嘴角。鳴狐見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簡短說道:「她也沒問題的。」


  一期一振抬頭看向鳴狐,後者又開口:「你應該最明白。」


  「呀呀,主君帶著藤四郎們回來了!」狐狸朝門口動了動鼻子,「這,似乎不太妙,有一點血腥味呐。」


  一期一振心頭一緊,快步走往本丸入口,忽然明白了首次出陣歸來時、審神者臉上為何會有如此焦急和關切的神色。


  他望著審神者領著兄弟們緩步回來,脇差兄弟們各自揹著受了中傷的藥研與秋田,雖然有些狼狽,總之是全員安然回城了。


  一期一振鬆了口氣,走到審神者面前,「辛苦了,歡迎回來。」


  審神者疲倦地搖搖頭,用只有他們倆人才可聽見的音量小聲說道:「一期,對不起,為了即時攻下敵人本陣,我害藥研跟秋田受傷了,我...... 」


  一期一振猶豫了下,隨即扶住審神者的肩膀低聲安慰:「您別這樣說,在強大的敵人手中能讓弟弟們全都平安回來,我非常感激;更何況 ⋯⋯ 」他對怔怔望著他的審神者報以一笑,「只要能留下一口氣回來,您就可以修好他們,這是您說過的,忘了嗎?所以,別怕。」


  審神者似乎是打起精神了,恢復鎮定的笑容指揮受傷的藤四郎們排隊前往手入室,一期一振朗聲向他們喊道:「今天大家都做得很好,我們粟田口家是最棒的!這次大家都有『譽』可以領,我和鳴狐會做好吃的晚餐等你們!」


  他還是可以做點甚麼,支持著他那唯一的主君的。一期一振安下心來,回到本丸廚房中料理晚餐,今天就做一道主君愛吃的茶碗蒸吧?他心中盤算著。








  一期一振來到審神者臥房門前,向審神者道早安,隨即如往常般佇立於簷廊,等候審神者更衣完畢。


  時值初夏,正是繡球花綻放的時節,粉藍嫩紫的小花綴著些許晨露,清新可喜;一期一振望著,不禁出神。


  「如露之降生,如露之消逝,我身。」他不自覺低暔道。


  「是秀吉大人的名句呢!很美。」一回頭,發現審神者早已衣著整齊悄立於他身後,似乎比往常早起許多,她與一期一振並肩,欣賞院落內的繡球花,「對花而言,朝露易逝;對人而言,花期不長。明天的露水也不會是今天的露水,明年的花也不會是今年的花。」


  她夢囈般的語言,似乎消溶於清晨的薄霧中。


  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一期一振心猛然痛縮,想要安慰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審神者卻早已換上平時的笑容。


  「今天早餐是平野與前田做的吧?我們快去食堂吧,別讓他們等。」


  語畢,她立時轉身而去。他也只能跟上她的步伐。


  當日午後,他在交誼廳內找到了哄短刀們午睡的審神者。


  她瞇著眼,睏得直點頭,右手卻仍拿著扇子輕輕為短刀們搧著風。一期一振走到審神者身邊,隔著一點距離坐下,將審神者膝上的五虎退扶到自己懷中,從審神者手中取過扇子。


  審神者雙眼迷濛地輕喚:「一期?」


  「我在呢,主君。」一期一振將審神者的頭輕輕扶到自己肩上。


  她也沒有抗拒,就這麼靠著他,輕輕闔上雙眼,鼻息緩緩。


  這是他安慰她的方式,也是他珍惜「他們」的方式 —— 他願隨時給她依靠、並常伴她左右。


  只要她也願意。




 ✤




  京都巷內夜戰結束不久,隨即接獲前往三条大橋的通知,審神者立時帶著藤四郎們出陣,幸而從上回學到了經驗,這次的戰役中僅有一兩人受到輕傷。


  將手入的工作交給自告奮勇的藥研,一期一振來到廚房,好氣又好笑地望著審神者與幾顆西瓜搏鬥。


  審神者回頭看見他,笑得有點尷尬,「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冰冰涼涼,想著給他們手入完後當點心吃。」


  「您明明可以直接將這種事情交給我。」一期一振走到審神者身邊,從她手中輕輕取過刀子,看向凝視著他的審神者,一期一振笑問:「怎麼?」


  「沒甚麼。」大概是因為廚房有些熱,審神者臉紅撲撲的,「我在想啊,這把刀子會不會也有付喪神?如果有的話大概也是個可愛的孩子吧?」


  一期一振噗哧一笑,用手指輕輕彈了下菜刀:「或許吧?但菜刀殿下現在還太年輕了,再等個九十九年,到時就可以加入我們。」


  「啊,是呢,九十九神 ⋯⋯ 這樣菜刀殿下就可以代替那時已離開的我陪你們,你們也不至於寂 ⋯⋯ 」


  「夠了!我不允許妳再這樣說話!妳和我們一起生活得好好的!我們可不要其他任何人來替代妳!」


  兩人愕然相對,一期一振迅速地後悔了,再度被那種莫名的焦躁感所控制。他根本不想對她發火,他只是想讓她安心並快樂著的啊。


  「一期,是我不好,總在你面前說些有的沒的。」察覺了一期一振臉上痛苦的神情,審神者朝他靠近一步,輕輕摸了摸他的手臂,「幫我切西瓜好嗎?待會一起給弟弟們和小叔叔吃,吶?」


  端著西瓜來到手入室外的簷廊,本丸全員排排坐著享用冰鎮西瓜,審神者還帶頭胡鬧:「我們來比賽!誰吐的西瓜籽最遠誰就贏!不過只准對著院子吐喔!」愛玩的藤四郎們群起響應,一下子又恢復往常溫馨又胡鬧的氣氛。


  在一片笑語中,亂往後一躺,滿足地嘆道:「啊,真的好幸福唷!像這樣在一起,小叔叔、哥哥、主君、我們。」


  一期一振低頭湊近審神者,耳語道:「看,我跟您說過的。」


  審神者低低應了聲,隨即低下頭去捻秋田腮上的西瓜籽。


  她的側臉掩在垂落的秀髮中,一期一振看不清她的表情。




 ✤




  從晒衣場中步出,一期一振抱著曬得暖烘烘的毛巾與床單,看見審神者領著鯰尾骨喰抱著一株竹子回來,他好奇問道:「主君,這是做甚麼用的?」


  「過節!」審神者向他展示手中一疊精緻的紙箋:「後天是七夕,慣例是每年許願的日子,所以我也弄顆竹子回來,晚上我們來辦場觀星大會,順便在竹子上綁祈願箋許願。」


  到了晚餐過後,一期一振與鳴狐將竹子搬到庭院中,望著審神者用觀星盤帶藤四郎們辨認夏夜星座,講牛郎與織女一年一度相會的故事,他開口呼喚:「大家!這裡準備好了喔!來綁祈願箋吧!」


  短刀們開始吵著要一期一振抱,他們才可以把自己的紙箋綁在比較高的地方,一期一振只得主持秩序。


  「好好好,排隊排隊,我看看,平野、前田、秋田、五虎退、博多、亂,厚跟藥研你們也要啊?真是 ⋯⋯ 」


  他抬頭,愕然地發現審神者笑著排在隊伍最末端。


  「一期哥,我也要喔。」審神者衝著一期辦了個鬼臉。


  解決了所有短刀後,一期一振尷尬地面向審神者。


  「恕我失禮,主君。」他彎下身讓審神者坐在自己臂彎中,將她抱起。


  原來人類的身體抱起來是這樣的呢,比刀劍付喪神暖和好多,忽然可以理解為什麼弟弟們總愛靠著審神者午睡了。感受著懷中溫軟,一期一振默想著。


  審神者手似乎不太靈巧,綁個祈願箋也比短刀們花時間。


  「好啦!綁好了!這下我的就是最高的了!」審神者神氣地俯視短刀們,在藤四郎們一片「主君好詐」的喧鬧聲中,一期一振發現他居然留戀著懷中的重量與體溫,捨不得放開審神者。


  他微彎下腰準備讓審神者下來,卻發現脇差兄弟分別學他的模樣抱起了平野與前田。


  「我說你們兩個,這是在做什麼?」


  「騎馬打仗!」鯰尾衝著一期一振賊賊一笑,「一期哥和主君一隊,一小時內沒有拿到平野和前田頭上的帽子,明天兩個人負責馬當番!」語畢,他和骨喰撒腿就跑,不忘補上一句:「還要幫我收集兩桶馬糞喔!」


  一期一振和審神者尚未反應過來前,藥研、亂與厚隨即表示要參戰,草草交代鳴狐擔任裁判,分別扛起五虎退、秋田與博多一溜煙地鳥獸散。


  「哎呀,怎麼辦,一期?」一期一振抬頭,審神者正朝他抿嘴而笑,「糟糕,你不喜歡馬當番對吧?」


  「沒錯。所以,先做好偵查,之後華麗地各個擊破吧!」他重新擁緊審神者:「坐穩囉,主君。」


  他笑著邁開大步跑了起來,審神者嚇得緊緊摟住他,放聲驚叫、隨即大笑。


  好不容易追到了所有毛頭小子,一期一陣身上微微沁出薄汗,輕輕喘著,他微笑將弟弟的帽子們交給審神者,審神者低下頭囁嚅道:「一期,對不起。」


  「嗯?」「那個啊,今天藥研他們做的晚餐太好吃,我就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飯還多夾好幾樣菜,所以 ⋯⋯ 很重吧?」


  一期一振爽朗地大笑出聲,審神者彷彿也被他的笑聲感染,跟著笑了,隨即訝異地望著一期一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一期?」


  「抱歉,我只是...... 」一期一振輕聲說道:「我只是覺得,這樣的您,好可愛。」




 ✤




  戰事平息下來了,本丸的晨會照舊舉行,只是改成了晨會之名的聊天大會。


  「雖說每次出陣我們從不細究戰績,將戰功歸給粟田口家的每一人。」一期一振的言語劃開室內悠閒安逸的氣氛,「但對於武者而言,榮譽是極其重要的;大家覺得,這段時間以來,該得到本丸中最高榮譽的,是誰?」


  在審神者反應過來前,藥研隨即應答:「那還用問?自然是大將。」


  「沒錯!」「贊成!」「無異議!」藤四郎們歡聲附和,秋田轉頭望著審神者,「您想要甚麼獎品呢,主君?」


  「只要是我們能夠齊心為您完成的,您盡管開口。」一期一振允諾。


  審神者含笑回道:「謝謝你們。那麼,我希望能在明晚和本丸的大家一起到附近鎮上看七夕花火。」


  豈料隔日藤四郎們忽然這個嚷著肚子痛、那個喊著腰疼、另一個又抱怨肩膀痠,一群人還說他們想要待在家裡好好談談刀生,紛紛向審神者與一期一振道歉請假,亂還畫蛇添足地拍拍一期一振的肩膀:「主君就交給你啦!一期哥!」


  弟弟們簡直是人小鬼大、不對、是刀短鬼大,一期一振有些好笑。他換上夏季用浴衣,踏著木屐來到本丸庭院,隔著牽牛花架,審神者與藤四郎們的身影隱約可見。


  「主君今天好漂亮!」「哎呀,小亂,這意思莫非是我平常很醜?」「不是不是,是今天特別漂亮!」「主君頭上那個要是拿去店裡能換多少小判哇?」「博多你噢!這是我最喜歡的簪子,不可以拿去賣!」「啊,一期哥出來了!」「一期哥!」


  笑著摸摸弟弟們的頭,一期一振望向審神者。


  一起生活了那麼久,第一次見到她挽起頭髮、細細妝扮的模樣;長髮用繡球花造型的簪子細心挽起,露出纖細的頸項,餘下兩縷碎髮垂在粉嫩的雙頰旁,水藍色的浴衣,襯得她膚色益發白皙。


  眼見審神者笑著朝他走來,一期一振感覺呼吸有些艱難。


  「我們走吧?」一期一振柔聲向守神者問道,努力忽視背後藤四郎們心懷鬼胎竊笑著的眼神,伴著審神者步出本丸大門。




 ✤




  小鎮的夏日慶典如此熱鬧,那群小傢伙沒來真是太可惜了,一期一振心想,下次也要把弟弟們和鳴狐一起帶過來玩,和審神者一起。


  審神者大概也有相同的想法,一路上拉著他逛遍所有攤販,交頭接耳討論該給誰買甚麼禮物才好。


  一期一陣把買來的所有物事拿在手中,偏頭凝視身旁審神者嚐著蘋果糖的滿足模樣,胸中充盈一股溫暖而滿足的感覺。


  這,是否就是人們所說的幸福?自己的幸福或許就是能看著她笑、能陪著她 ── 他獨一無二的主君啊。


  如果他的主君嚮往的幸福也有他,一期一振願意用自己的一生一世為她達成。


  兩人抵達了廣場,選好了位置,審神者忽然輕輕拉了拉一期一振的衣袖:「一期 ⋯⋯ 」


  「嗯?」他笑著低頭看向審神者,她點著淡色唇彩的雙唇微微開啟。


  「砰!」


  一枚燦爛無比的煙花在審神者身後轟然炸響,一期一振只能看到她的雙唇飛快地動著、然後緊緊閉上,她的話語被煙火爆炸聲完全覆蓋,一期一振只能歉然回答:「抱歉,我剛剛沒聽清楚,您能再說一次嗎?」


  他緊張而疑惑地望著審神者粉色的雙頰述地蒼白起來,連忙扶住她的雙肩,「您還好嗎?是不是因為這裡太擁擠、覺得不舒服?要不要去人少點的地方休息?」


  「嗯。」審神者蒼白著臉、虛弱地點點頭,「抱歉,一期,我想回去了,也想快點把禮物帶回去給大家 ⋯⋯ 」


  七夕煙火仍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燦爛地盛放著,砰砰的爆炸聲伴隨著人們的喝采聲,可一期一振滿心擔憂著審神者的身體,他牽著她冒出冷汗而冰涼的手,逆著人流往回家的路上前進。




 ✤




  從小鎮回本丸要經過一段森林小徑,其方向恰好與銀河平行,夏夜璀璨星光照亮了鄉間小路。


  一期一振抬頭望向星空,想著哪兩顆才是審神者說過的牽牛、織女星?


  「主君?」他疑惑地回頭,審神者不知為何站住不動了,她垂眼回道,「木屐的帶子掉了。」


  一期一振回到審神者身邊。


  「我來幫您重新綁好,您先扶著我,小心別摔倒。」單膝跪地重新繫好木屐的綁帶,一抬眼就看到審神者白皙纖巧的裸足,他莫名覺得胸腔如有火焰燃起,喉嚨一陣乾渴。


  一期一振輕輕搖了搖頭,奮力壓下那股感受,輕柔地捧起木屐套上審神者的右腳,「好了。」


  他準備站起身,審神者卻略略在扶著他右肩的手上施了力。


  「一期,請你就維持這樣,靜靜聽我說。」


  感覺到完全不同於以往的氣氛,一期一振神經繃了起來,沉默等待審神者開口。


  然而審神者依然安靜,唧唧的蟲鳴聲像是在聲聲催促著她。


  「因為一期和大家都很努力、圓滿達成了任務,所以,與歷史修正主義者的戰爭,暫時結束了。」審神者頓了頓,再度開口,聲音卻有些乾澀,「而我也必須走了。」


  一期一振腦中轟然作響,隨即一片空白。


  「不過,不用擔心,我也已經跟上級達成協議,在我走後,本丸其他事物一切如常,你們還是可以在這裡好好過日子,兄弟們不用再因為戰爭或火災而分離。」


  「任務結束後離開、不得留下,是審神者與上級們的契約,我不能違背;其實我一直都不敢面對,不想承認這樣的一天終究會到來,也一直、一直瞞著、瞞著你們,我不敢跟藤四郎他們說,我太軟弱,我只敢跟你、跟你說,可是、可是,這對你們好不公平,我、我對不起你們 ⋯⋯ 」


  一期一振發現幾點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心臟彷彿被利刃貫穿而過。


  他騰地站起,痛惜地望著淚流滿腮的審神者,此時再也顧不得甚麼男女界線、甚麼上下之分,一期一振粗魯地將審神者攬入懷中,像是想將她的身體嵌入自己體內般地緊緊擁抱著。


  「妳若是再責怪自己,我就要生氣了。」一期一振將審神者沾滿淚水的臉頰靠在自己胸口,下頷則輕輕抵住她頭頂,「能夠再度以完好的身軀和家人們於本丸團聚,能夠以刀劍的身分親自上陣完成守衛歷史的任務,並且過上這麼一段美好的歲月,我很感激妳、大家都是,我相信離開絕對不會是妳主動的選擇,又怎麼會責備妳?」


  審神者依舊靜靜垂淚。


  「一期一會。」一期一振輕聲說道,他略略鬆開了審神者,溫柔地為她拭去淚痕:「您跟我說過的,記得不?一生中僅有一次的相會,所以更應好好珍惜;對我而言,能與妳相遇,是一期一振最值得珍藏的一期一會。」


  審神者怔怔咀嚼著他所說的話,終於放聲大哭,再度投入一期一振的懷抱中。


  一期一振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摸著她的頭髮,硬生生地吞下一聲聲哽咽。





 ✤




  「叮叮叮叮叮!」


  一陣強風經過,吹得風鈴發出急促的響聲,將沉湎於回憶中的藍髮青年喚回現實;一期一振睜開雙眼,望著安靜的院落;自從那個女孩離開以後,彷彿把整個夏天一併帶走了。


  一期一振並沒有對藤四郎們把話說得太明白,只說審神者暫時回到現世生活了,這樣的說法或許是自欺欺人吧?他自嘲地想著。


  基於過往經驗,歷史修正主義者對於各時代的攻擊並非由近而古的線性移動,而是跳躍著的,誰知道呢?他覺得自己這想法自私至極 —— 如果某日,某個時代再度受到時空溯行軍的威脅、刀劍男士與審神者再度被需要,也許、也許,他那獨一無二的主君會回到這裡來、回到他身邊。


  這個希望是如此美好、如此纖弱啊,像是日光下螟蛉的羽翼般。


  「一期哥。」結束打掃的藥研與亂出現在他房內,「我們剛剛去把許願竹上的紙箋拿下來了,我們覺得,你應該看看這個。」


  語畢,藥研將一張紙箋輕放在一期一振手中,隨即與亂退了出去,闔上紙門。


  一期一振低頭望向紙箋正面:


  『希望一期一振能夠明白我對他的戀心』


  背面則以更小的字補充:


  『然而,無論結果如何,對我而言,能與一期一振、和大家相遇,是最值得珍藏的一期一會』


  一期一振顫抖著將紙箋按在心臟前,熾熱的淚水汪了一眼。


  —— 啊啊,原來那時候她的感受,是這樣的啊?


  心中既甜又苦,甜的是原來她心裡也有著他;苦的是在相處的過程中,有那麼多的機會能讓他們察覺、坦白彼此的情意,卻總是差了那麼一點自覺和勇氣,始終距離對方一步之遙。如果那日在繡球花前、那日在廚房裡、那晚在煙火下,他能夠勇敢一點,他們的故事是否會被改寫?


  都無法得知了,畢竟那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機緣。方才他心中那微弱的希望,又悄然升起。


  「如果有下一次、如果真的能夠讓我們擁有下一次 ⋯⋯ 」一期一振虔誠地將紙箋附在唇邊,低語道:「換我來拉住妳,換我來拉住妳吧。我 ⋯⋯ 」


  他抬頭,對著虛空微微一笑:「正等著妳。」











Fin.





-- 

嗯,說是玻璃糖,結果寫完發現是白開水配玻璃呢。

不過我發現自己真的沒有開虐的本事,寫完以後簡直無法面對自家本丸的一期哥哥,只好不負責任地表示:

聽說下禮拜官方要開放新地圖?也許到時嬸嬸就會回來了,經過四篇文章終於完全開竅的一期哥哥會怎麼「華麗地擊破」、藤四郎們會再怎麼助攻,就交給各位藤四郎的大嫂們腦補了 ( ͡° ͜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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