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 燭さ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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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努力,愈幸運。
 

《焰痕(一)》

目錄與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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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她曾見過通往三途川的火照之路,在成為「審神者」以前。


  放眼望去,盡是艷紅的曼珠沙華,有如一片烈焰,焚燒至天際;地平線附近一大片黑壓壓的烏雲湧動,其間透出些許金色光芒,遠遠望去,如有一隻金龍在其中盤旋舞動 ──啊啊,跟今天才剛見過的、那一把燒刀上的熔金花紋,很像。


  原來死後世界的景象是如此詭譎、如此淒艷,她淡淡一笑,預備踏上那片由彼岸花構成的燎原烈火,然而────


  然而一股外力將她猛然往後拉,強烈的白光與無盡的黑暗不斷在眼前旋轉著,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床上。


  頭非常痛,四肢也是,勉力微微側過頭,赫然發現隔壁病床躺的是插滿各式導管與維持器的自己。


  來不及思索這種超現實的體驗,一道細細的聲音喚了她一聲:「醒了嗎?」


  一隻白色的小狐狸坐在床尾,她疑惑地眨眨眼,那隻狐狸又說出了她的名字:「......,對吧?」


  「由我來負責向妳說明目前的情況,首先,非常遺憾地,由於那起意外,妳在『現世』中所使用的那具軀體,經由嚴謹的醫學檢驗,已經被判定為腦死了,我想, 我不用向妳解釋腦死的涵義,妳也該明白那是甚麼意思;不過──」狐狸曖昧地停了一會:「不過我們還是千方百計地把妳的魂魄給留住了,畢竟,魂魄裡所蘊含的靈力,對我們大有幫助。」


  她依然沉默地瞪視那隻狐狸,狐狸呵呵呵地輕笑數聲。


  「妳任職於德川博物館,意外事發當日,正為了日光東照宮德川家四百年慶典的特別展示會進行前置作業,沒錯吧? 其中的重要藏品包括歷史上幾把名刀呢!說起來,這跟我們接下來要提供給妳的工作,性質相當類似。」


  「我不記得有答應要為誰工作。」她艱難地開口,嗓音沙啞。


  「妳待會就明白了。」狐狸抬頭,房裡燈光暗去,幾行白字於空中浮現──


    時光倒轉 時間回遡 歷史改變

    回遡之物 僅有刀劍 阻止之人

    朝向過往 傳遞思注 寄託希望  


  自稱為魂之助的狐狸,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向她解釋了一番始末──「歷史修正主義者」對於各個時代的攻擊、妄圖改變歷史,而魂之助隸屬的「時空管理局」為了 因應此等擾亂時空的行為,因而挑選擁有足夠靈力的人成為「審神者」,喚醒存在於歷史中的名刀付喪神,穿越歷史、前往時空的狹縫中與歷史修正主義者戰鬥,守衛「歷史的應然」。


  時間悖論、蝴蝶效應,她多少懂得一點,雖然並不認為歷史有好壞對錯之分──畢竟觀點與詮釋方式因人而異;然而,若是用這種不自然的方式以改變既往之事,那麼,現行時空中萬事萬物的存在與認知都會被破壞吧?的確是件不能坐視不管的事情。


  「如何?」魂之助重新望向她。


  她嘆了口氣:「反正,對於你口中的『現世』而言,我幾乎等於已經死了,對吧?」


  「是的,然而在我們管轄的特殊空間中,人、神、妖得以共存,成為審神者的妳可以繼續在那裏生活下去,不會老也不會死,哎呀,這可難說......」魂之助又是一陣輕笑:「畢竟是需要踏上戰場的職業,雖然不需要親自上陣進行白刃戰,但若是受了過重的傷、而使靈魂消散,我們也幫不上忙啊。」


  然而自己可也沒有要求他們「救」她、以現在這種不生不死的狀態存在呀。她諷刺地笑了,偏頭示意自己身上的傷:「我已經相當了解了,雖然是生魂,但這一身傷的存在感,強烈到無法忽視呢。」


  「畢竟那起意外本身就是妳的『歷史』,痕跡是無法抹滅的。」魂之助回道。


  雙方各自沉默了一會,床邊桌上的時鐘秒針喀喀喀地刻寫著時間。


  「再問妳一次,如何?」


  「反正,也別無選擇了,對嗎?」她聳聳肩,隨即因為牽動傷口而疼得皺起臉。


  「妳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魂之助點頭,而後正式地唸出她的名字:「我代表時空管理局,任命妳為──審神者。」


  以這種半死不活、臥病在床的狀態接下新工作,倒是新奇的體驗呢。


  魂之助比方才更加森冷嚴肅的聲音、打斷她自我解嘲的思緒:「從今天開始,妳得好好保管自己的名字,『神隱』這種事妳也有耳聞吧?若是把自己的名字給了神明,妳將成為神的附屬品、從而失去審神者的資格。」魂之助頓了頓,態度更加嚴厲:「對於審神者與刀劍付喪神間的關係,我們不多加干涉;然而,若是審神者拋棄自己身分,夥同執念過深的刀劍男士妄想加入改變歷史的一方,因而『闇墮』,我們將假以其他審神者之手消滅之,妳明白了?」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麼,這段時間妳就好好休養吧,還有許多事情,妳得在正式上任前學會才行,當然,我會負責將您教育成一名出色且稱職的審神者的,這一點妳大可放心。」魂之助又恢復一開始輕快的語調,俏皮地甩了甩尾巴,跳下病床往房門的方向走。


  她總覺得有那裡不大對勁,出聲喚住魂之助。


  「那起意外...... 真的是意外嗎?」


  她總覺得,那隻小狐狸是笑著回答她的:「往後我們可以說是工作上的夥伴,問這種問題,是不是太傷感情了?」




 

    ▼ 焰痕 ▼ 




  火焰、灼熱,那是最初、也是最後的記憶。不,說是「最後」,並不盡然正確。


  鍛刀爐內的烈焰舔舐著他的身體、被鐵鎚擊打著、然後是浸泡於冷冽的水,如此反覆,於是他有了形狀。


  他曾輾轉於數人之手,被投以鑑賞的、欣羨的眼光;並且,曾經在某人手中初嚐鮮血的腥甜,被賦予了獨一無二的名字。最後,他只記得遭強烈而難以忍耐的高溫所包圍,無法逃脫、無法呼救,他幾乎以為這就是他的終局,然而────

  然而,他還是「存活」下來了,失去了最重要的功能與可供辨認的標記,像是全然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意義;依靠著微薄的線索,他的身分得以確保,但他的意識卻為龐大的迷惑與絕望所綑縛,脆弱的軀體不堪承受,於是,他跌入深深的睡眠,於一片無盡的黑暗中。


  不知過了多少歲月,他彷彿於沉睡中再度夢見了帶來死生的焰火。


  ────不,不對,難道並不是夢?


  他感覺到自己的軀體又復成形,離散而模糊的神識再度聚集,與從前不同的是,有個人正在呼喚著自己。


  是誰?





  「啊,似乎是成功了。」呼喚他的那人,悄聲低語著。


  他睜開眼,困惑地眨了眨,將雙手舉至面前反覆端詳,詫異地發現面前刀架上正端放著完好無缺的、簇新的「自己」。  


  明明「自己」已經被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人乾咳了一聲,轉移他的注意力。


  「刀劍男士,告訴我你的名字。」


  是一名年輕女子,身著白衣緋袴,標準的巫女裝束;她的聲音輕柔溫和,於他卻有著不容拒絕的約束力。


  「我是、燭台切光忠。」他挺直了背脊、清晰地回答。


  「燭台切... 光忠?」女子雙眼睜大,神色訝然。


  啊,這名字對她而言果然很奇異嗎?他不禁慌了手腳:「是的,名字的由來是因為連青銅燭台都能斬斷的緣故...... 」話一出口,燭台切登時後悔:「啊...... 果然,這樣說出來的感覺,真是相當不帥氣呢。」


  那女子微微一怔,唇角倒是染上幾分笑意:「不,怎麼會呢?是我不好,因為你是我第一個召喚出來的刀劍付喪神,總覺得有點緊張呢,失禮了。那麼...... 」女子斂容,直直望向燭台切:「請讓我來解釋一下,之所以召喚你的緣由。」


  自稱為「審神者」的女子向他解釋了何謂「穿越時間」、「時空狹縫」、何謂「歷史修正主義」,身為審神者的她需要藉由刀劍付喪神之力,殲滅妄圖更動歷史的「歷史修正主義者」,為此,審神者與刀劍男士必須締結主從關係的契約,此刻,她正向自己尋求許可。


  所以,這就是他會被呼喚、並且再度擁有完好無缺的軀體與神識的原因?雖然仍有許多疑惑尚未解開,對於重拾「刀」的身分、並再度擁有踏上戰場的可能,燭台切仍為此感到欣喜與慶幸。


  「那麼,你的意願...... 」審神者小心翼翼地詢問。


  「我明白了,交給我吧。」他爽快地應聲,以笑容安撫她的不安。


  審神者舒了口氣,取過身旁的「刀帳」與筆,記下他的名字,契約於是成立。


  燭台切注意到審神者的右手纏著繃帶,虎口處透出點點殷紅,他關心道:「妳的手... 還好嗎?是被甚麼傷到了?要不要緊?」


  「沒甚麼,只是粗心受了點小傷而已。」審神者連忙掩住傷口滲血的部分,目光探向擺放於刀架上的太刀:「請問,我可以看看嗎?」


  燭台切頷首,審神者伸手取過太刀,小心翼翼地拔刀出鞘;鋼鐵錚然嗡鳴,喚醒了燭台切身為實戰刀時的記憶,刀刃與空氣相接觸,使他更加懷念往日被某個人手持著劈砍揮舞時、劃破虛空的感受,甚至,也開始渴望再度一嚐血肉的味道。


  「唔,看來沒有影響,不管是這個、還是那個。」審神者仔細端詳刀身,喃喃自語。


  她指的是甚麼?燭台切心下疑惑,來不及詢問,拉門外有人開口:「大將,差不多是換敷料的時間了。」


  審神者將刀還給燭台切,歉然一笑:「我得先走了,請在這裡等一下,晚一點我會請你往後的同伴帶你認識環境。」她猶豫了下,朝燭台切伸出左手:「今後,還有很多需要你幫忙的地方,請多指教。」


  燭台切望著這名可說是他「主人」的審神者,不讓自己對她行家臣之禮,反而選擇主動觸碰身為「刀」的他,這令他感到新奇。


  他微笑,緊緊握住她的手:「請多指教。」


  他覺得,審神者直至此刻才真正放下心來,終於露出自然的笑顏。





  審神者離去後,燭台切取下了手套,凝視自己的雙手,澀然苦笑。


  那難以熬受的高熱、與殘缺的軀體,果然不只是噩夢一場,而是切實發生於自己身上的事,儘管本體刀完好無損──至少在這裡是,然而,過往苦痛的記憶仍在付喪神身體上留下斑駁的燒痕,不能除去、只能遮蓋。


  畢竟,歷史無法被改變、痕跡無法被抹滅。


  ── 歷史當真無法改變嗎?

  ── 那些歷史修正主義者,不正是想要扭轉既定之事嗎?


  意識到這份想法有多麼危險,燭台切重重地搖了搖頭,將本不應該產生的思緒自腦海中驅逐;他站起身來,拉開架勢,俐落地拔刀出鞘,憑著直覺朝空中虛砍,行雲流水地揮舞了一番。


  「真好,感覺不錯。」心滿意足地歸刀入鞘,他對自己低語。


  「能夠隨心所欲地使用『自己』,是很新鮮也很美好的體驗,對吧?」


  燭台切循聲望向門口,一名身著白袍的纖細少年背著日光,正朝他微笑,看著十分面熟:「真是好刀和好刀法,十分期待日後能和您一起在戰場上大顯身手的時刻。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們曾經事奉過同一位前主?」


  燭台切想起來了:「的確如此,我也記得你;只不過,當時的我仍只是個無名小卒,日後才自政宗公手中取得『燭台切』這個名字。」


  「這麼說來,我們的相似之處倒還挺多,我的名字是藥研藤四郎。」藥研轉過身,示意燭台切跟上:「大將讓我來帶你到處逛逛,我們走吧?」 


  燭台切走在藥研身側,忽地想起一件介意之事:「主上她、右手那傷...... 」 


  「啊啊,不是甚麼嚴重的傷口,只是在替刀匠式神準備鍛刀材料時,被沒有處理好的玉鋼給割傷了。」藥研解釋道,低頭嘆了口氣:「我明明跟大將說,這種事情交給我就好,可她偏偏堅持本丸裡還沒有其他刀劍,不能把事情都丟給我一個人做...... 」


  等等,鍛刀的玉鋼?本丸還沒有其他刀劍?豈不是代表著──


  燭台切低頭望向手中的太刀,藥研彷彿猜到他心中所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別這樣,那時候燭台切殿下還沒有來到這裡,這可不能算是你的錯。反正你也成為她麾下刀劍之一了,要是那麼介意的話,往後好好為她效命,也就好了。」


  藥研說的倒也沒錯,只不過初來乍到就為自己的新主人造成一點小麻煩,燭台切仍覺無奈。





  藥研領著燭台切繞了一圈本丸,仔仔細細地向他解釋了這裡的生活。


  質樸的木製建築相當具有武家造的風格,除了古雅而寬廣的庭院,甚至還有自己的農田;藥研停在田地前,認真地向燭台切解說自己甫習得的、關於農業的知識,那興高采烈的神情,與他作為短刀付喪神的少年外貌很是相襯。


  看著藥研開心的模樣,燭台切不忍詢問一直壓在心底的疑惑。然而,自己擁有人類姿態的時間畢竟太短,仍不擅長佯裝若無其事的表情,終究為藥研所識破。


  「燭台切殿下,你若有甚麼問題,但說無妨。」藥研微笑道。


  「藥研君,說到前主,我記得最後他...... 而你也...... 」


  藥研坦然地點點頭,似乎並不怎麼介意:「是啊,本能寺,信長公自盡,『現世』中的我也在那時焚毀了;不過,大將的力量很特別,只要是曾在歷史中存在並活躍過的刀劍,她都能在這個特殊的空間裡再度鍛造出來,並召喚出付喪神。」


  燭台切默然。


  「不必擔心,現世中的我雖然被燒了個乾淨、不復存在,但在這裡被重新鍛造出來的我,倒是覺得狀況挺好的。」說著,藥研大大地伸展自己的手臂:「能以最完好的姿態出現在這裡,我相當感激,也沒甚麼多餘的想法,只要好好輔助大將完成任務就好。」


  有多餘想法的,倒是燭台切自己了;畢竟,藥研並沒有『存在』到那時候,無從得知後來的燭台切經歷過甚麼。他抬頭望向天際,火一般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赤紅,使他聯想到烈焰當空。


  「時候不早了,燭台切殿下,今天晚飯就你跟我來負責吧!畢竟大將她手不方便。」藥研領著他往主屋的方向走:「這麼說出來,真有成為了夥伴、以後要一起生活的實感呢!」說著,藥研咧嘴笑了。


  被藥研愉快的心情所感染,燭台切也暫且拋卻自己的心事,笑著附和:「沒問題,就讓我來準備美味的料理吧!」


  兩人往廚房的方向移動,訝異地發現裡頭早已透著燈光,隨即傳來碗盤落地的聲響、與審神者慌張的驚呼。


  「啊!大將!妳怎麼又不好好照顧自己的傷口?」藥研無奈地往廚房裡衝,燭台切苦笑,挽起袖子,跟著走了進去。


  他就這麼展開了於本丸、和審神者與其他刀劍男士共度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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