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 燭さに♀
▽ cover pic. by Salix
▽ profile pic. by YUI

△ 愈努力,愈幸運。
 

《焰痕(四)》

目錄與前言


--


  審神者獨自在房內讀著時空管理局送來的最新信件,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著。


  上一回遭游擊的時空溯行軍所攻擊的事件,也同樣發生於其他審神者身上,時空管理局整理、分析諸位審神者所傳送的報告後,得出一個沉重而殘酷的結論。


  那些缺乏組織的混亂隊伍,是由闇墮的、原本效力於時空管理局的刀劍男士所組成的。


  老實說,她並不覺得這件事令人難以置信。她曾看過自幕末時代的函館回來後、紅著眼一聲不吭的和泉守,與他平日大剌剌又自信滿滿的模樣大相逕庭;她也見過難得不聽她勸解、堅持要隨隊前往本能寺的長谷部,那一臉摻著憤恨與悲苦的神情。


  她不怪他們在面對過往時的種種情緒反應,反而感謝他們仍願為自己所驅馳,繼續趕赴一場又一場守衛歷史「應然」的戰役。


  歷史不只是一個個銘刻優勝劣敗的專有名詞,每一筆記載年代的數字、每一聲如雷貫耳的姓名,背後都是一場又一場的愛恨情仇;即便走過悠久的歲月,後人每每觀之,仍為其中的因果唏噓不已。過於年輕的她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切切實實走過那些曾經的刀劍男士們?


  刀劍本為無機物,經由審神者召喚而有了身與心,不僅能感受寒暑,也同時有了七情六慾、愛恨嗔癡。給了他們人形與人心,卻要求他們違反人性,再度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前主在戰場上逝去、凋零。


  有時候,她總覺得效命於時空管理局的自己,其實跟時空管理局高層一般狠心。然而無論對錯,仍不得不為之。


  想著這些心事,她繼續往下讀。


  書信內後半截寫道:「若發現自家本丸有刀劍闇墮、或瀕臨闇墮而無可挽回者,審神者當立時履行其權力,將該刀劍刀解之」,又道:「假使審神者無法控制刀劍、而與其一同闇墮,時空管理局將派遣其他審神者殲滅其手下所有刀劍。」


  被無以名狀的煩躁感所驅使,她扯碎了手中信紙。


  「新的刀已經...... 」來到房前的燭台切出聲喚她,見到她正將手中紙張片片撕裂,不禁為她的反常而緊張:「發生甚麼事了嗎?」


  她強自鎮靜地微笑:「沒事,報告寫得太不順手。」語畢,順手將信件揉作一團扔進字紙簍。  

  

  燭台切靜靜凝視著她,也沒有多問:「方才那把太刀已經鍛造完畢了,是把沒見過的新刀。看來,有新人君來了呢。」


  她又忍不住為他的特殊用語感到好笑:「哎呀,如果是真的,那以後我要天天指名他。」


  燭台切也笑了:「妳捨得?」眼見她笑著搖搖頭,他低聲笑道:「我也這麼想呢。」


  兩人肩並肩在廊上走著,審神者望向燭台切沉穩的側影,方才的焦躁頓時消散於無形。


  「光忠?」


  「嗯,怎麼啦?」


  「謝謝你們,還有,謝謝你。」


  「...... 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沒事,我只是很想這樣對你說而已。謝謝你。」


  「嗯。」燭台切笑得沉靜:「不用客氣喔。」




  

  從新的太刀召喚出來的付喪神,是一名衣著華麗、舉止溫文的青年;素日沉熟穩重的藥研一見到那位青年,竟然歡快地撲了上去、緊緊抱住他,使那青年拘謹的臉上浮現溫暖的笑容。


  「我是一期一振,乃粟田口吉光所鍛唯一一把太刀,藤四郎是我的弟弟們。」青年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完,笑著揉了揉藥研的頭頂:「在我來到這裡之前,弟弟們麻煩您照顧了。」


  「不,怎麼會呢?也請你多多指教。」見一期一振如此禮節周到,審神者也不禁拘束了起來。


  而她身邊的燭台切倒是笑得很輕鬆:「好久不見了呢,一期一振殿下。」


  一期一振琥珀般的雙眼流露出一絲疑惑:「您是?」


  「我是燭台切光忠。雖然您應該不知道這個名字,然而,在獲得名字前,我與您曾在豐臣家共處過一陣子。」


  「啊啊...... 」一期一振恍然大悟,歉然回道:「原來是這樣,我曾遭火焚並重鑄過,沒有大坂城時的記憶,因此不記得閣下,如此失禮,十分抱歉。」


  聽到「火」與「重鑄」等字,審神者心中突地一跳,眼角餘光不安地瞥向燭台切;然而他依然笑得親切溫和,瞇著的金眸中沒有一絲陰影。


  「無須道歉。既然在這裡重聚了,日後可以重新好好相處。」燭台切如此安慰道,低頭朝藥研笑了笑:「既然是藥研君的兄長,那麼,可以請你代替我這名近侍,為一期殿下介紹環境嗎?」


  「沒問題,交給我吧!」藥研笑得燦爛,拉著一期一振的手臂往外走:「一期哥,在那之前,我們先去找兄弟們...... 」


  目送藥研與一期一振遠去,燭台切也站了起來:「既然來了位新夥伴、還是那些孩子們最期盼的一期哥,今天就做些好菜來慶祝吧。」


  「我來幫忙。」審神者忙道,然而,燭台切卻笑著朝她搖搖頭:「晚一點妳要向三日月殿下學習騎射吧?為了這種事情荒廢武藝鍛練可不行喔。」


  他就這麼離開了,儘管神色言行如常,審神者卻感到巨大的不安盤旋心頭、久久不去。




  

  一期一振的到來讓粟田口家的短刀們大為興奮,燭台切久違地親自掌廚、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料理,本丸中的大夥兒許久沒有如此歡樂了;一期一振一邊與鶯丸和鶴丸敘舊,一邊安撫著團團包圍他吵吵嚷嚷的短刀們,餘下的刀劍男士們各自開心地享受好酒好菜,大聲地聊著、吆喝著,好不熱鬧。


  在一片吵鬧聲中,審神者的目光始終不安地飄向燭台切,然而他只是面帶微笑張羅著一切,自始至終都沒有和她對上眼。不,自始至終,他的目光與心思似乎都落在渺遠的某處。


  直到宴席結束,眾人各自回房歇息,眼見燭台切笑著告退,審神者心頭的煩悶始終沒有消散。


  深夜,洗浴完畢的她原想回房就寢,心念一轉,便掉頭往燭台切臥房的方向走。


  她想聽他說說話。


  一踏過轉角,她便看見了他;他已換上了黑色的和式寢衣,鬆鬆地結著腰帶,神態閒適倚著梁柱,獨自坐在沿廊邊飲酒,身邊七零八落地散著酒瓶,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她緩步上前,他也看見了她,神色間顯得有些慌張,迅速直起了背脊;她以手勢制止他起身:「現在不工作了,我不是主君,你也不是近侍。」


  在他複雜的眼神中,她坐到他身畔,捧起酒瓶笑著為他斟了一杯酒:「深夜月下獨酌,真是好雅興。你會介意多一個人嗎?」


  燭台切一仰頭乾了那杯酒,自她手中取過酒瓶,也斟了一杯:「只要妳不介意我只有一個杯子。」


  她接過那杯酒,直勾勾地盯著他,就著他方才飲過的杯緣另一端,將酒喝得一滴不贅,朝他晃晃杯底:「一點也不。」


  燭台切笑了,不同於平日的溫暖包容,還多了點她尚且未能解碼的訊息。


  他們就這樣於夜色中靜靜相對而坐,輪流飲著酒;過不多時,審神者的臉也漸漸紅了起來。


  「對於我的過去,妳了解多少?」忽地,燭台切開口問道。


  她抬起頭,望向他凝視滿月的側臉,將昔日倒背如流的答案嚥下,口是心非:「其實並不多。」


  比起自己回答,她更想聽他親口告訴她。


  燭台切輕輕點了點頭,將左手手套取下,靜靜伸到她眼前。


  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目光中滿是痛惜。




  眼前是一隻滿布燒傷的手。


  並不像尋常人類的燒傷,燭台切的傷痕是比夜色更深的黑色,斑駁地布滿他骨節分明的手,其中還摻著些許金色,在月光下微微發著光;他十指修長、手掌方正,本是一雙美麗的手,卻因為那些傷痕而顯得猙獰可怖。


  「不只是這裡有而已。」他清楚看見她神色的動搖,仍舊說了下去:「另一隻手也是,還有眼罩與頭髮遮起來的右臉也是,背後也有。」他自嘲地笑笑:「身為近侍,是比其他人忙一些,可以等到大家都休息後再去使用澡堂,如此就不用把難看的樣子給別人看了。所以啊...... 」他伸手抵住她的唇:「請妳把今晚所見的,當成祕密吧。」

  

  他低沉的嗓音全然不若白日的明朗、字句分明,而是稠稠地黏在一處,使她連想到摻了酒的蜂蜜;抵著自己的食指相當粗礪,分明是金屬火焚後的質感,輕輕一使力,就可以將她的唇劃出一道血痕。


  本該是讓人意亂情迷的情景,她只覺得悲傷。


  他將手收了回去,低下了頭:「其實,在現世中的我,是一把燒刀。」


  「真是尷尬的處境啊,我不像長谷部君或俱利伽羅那樣,一直都保存得好好地,也不像藥研君那樣,乾脆地在火中消失,也不像一期一振殿下那樣,擁有再度鑄造的機會,我呀...... 」他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手,薄唇緊緊抿成一直線,好一會才又開口:「對於自己的存在,相當迷惑。」


  她靜靜聽著眼前這名男人──以刀的身分──自我剖白。


  「當然,無謂的犧牲愈少愈好、無辜的鮮血流得愈少愈好,這也曾是前主的夙願;我也明白,太平盛世間成為收藏品或擺放物也是理所當然的,但...... 」他的雙手緊緊握成拳:「如此不完全的我,連那樣的價值都沒有。」


  她無法答話,生怕自己一張口就無法壓住一聲聲嗚咽,只是惹得他更難過罷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苦笑著將左手攤平:「很可怕的手,對吧?」


  「一點也不。」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右手覆上:「是很可靠的手。」


  他驟然別過臉來,定定凝視著她,藉著酒意壯了壯膽,她筆直承受他的目光。


  右手被緊緊扣住,隨即被帶著往地上一撐,眼前述地一暗,她感覺到燭台切整個人向前倒,倚在她身上;她加意挺直了腰,撐住了他。


  如果可以,那些他無法承受的,她也想幫他一同承擔。


  兩人貼著身體,頸項交疊,幾乎可以感覺到動脈的躍動;他大概也才沐浴過,些許水氣和著清新的皂香,加上那縷他獨有的氣息,遠比酒精更使她迷醉。

  

  「告訴我吧。」他在她耳邊低低喃喃,呵在後頸的熱氣讓她禁不住縮起了肩膀:「告訴我,這樣的我,對妳而言,有沒有甚麼意義?」


  「對我而言,你是最重要的人。」被那沙啞誘人的嗓音所蠱惑,她不及細想,埋藏內心深處許久的答案便這麼脫口而出。


  「是嗎?」他輕笑著,離了她的身體,在她迷離的眼光中,舉起了兩人相扣著的手,頓了頓,往她的虎口輕輕舔咬了下去。


  她只能掩住臉,壓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輕吟。


  「打從第一天遇見妳時,我就想告訴妳了,那樣毫無防備地去觸碰利刃,總有一天會害自己受傷的。不,也不用等到那時候...... 」他的舌尖在她虎口的月牙輕輕掃過:「這個,就是『我』留下來的吧?」


  她原本緋紅的臉瞬間轉為煞白:「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妳給我的答案,如果妳仍在現世中好好活著、而我也只是個普通男人的話,或許是我最想聽見的。可是啊...... 」他一笑,神色淒然:「這麼長一段日子以來,妳是不是忘記了,我啊,是把刀喔?」


  她說不出話來,腦中一片空白。


  燭台切鬆了她的手,低下了頭,再度抬起臉時,又換上了平日溫文的笑容,彷彿方才一切不過是月色下的仲夏夜之夢。


  「很晚了,妳也該睡了,我護送妳回房吧?」他站起身來說道,她聽得出來,這是用體貼與禮貌偽裝周全的逐客令。


  「不必了。」她也將方才所有真情流露妥善收好,鎮定地回答:「你今天忙了那麼久,應該也很累了,你先睡,這些瓶子我來收拾就好。」


  「是嗎?」燭台切也沒繼續跟她客氣:「那麼就麻煩妳了,晚安,早點休息。」


  說完,他走進自己房裡,掩上拉門,徒留她一人獨自在廊上收拾酒盞、以及紛亂的思緒。


  一直以來始終將他當成照顧者、保護者,理所當然地依賴著,漸漸地,那般感情便已超越了信任與依賴,她開始渴望更親近他、更貼近他,更了解他心中所思所想。


  然而,她總是被溫柔照料著,一旦想要回過頭來關心對方,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將他當成一個「人」般地愛戀著,一旦他正視起自己身為刀的本質而產生動搖,她連安慰也是徒勞無功。


   一個人來到廚房中,將酒瓶置於水槽內,正當她想伸手清洗時,她愣住了。方才被他緊緊握住的右手掌心,浮著些許黑色鐵屑、和金粉。


  望著手心,她怔怔落下淚來。當晚,一夜無眠。











  


  


  








--

抱歉啊,把光忠寫成無論酒量跟酒品都不太好,試著賣弄色氣然而沒有很成功,而且肢體接觸這麼多居然是把玻璃渣。

其實燭台切光忠流傳的過程,只有伊達政宗到德川賴房這一線是確定的,在織田家與豐臣家則沒有確實記錄;不過既然「燭台切」這名字是從伊達政宗手上得到的,而織田信長又收藏大量的光忠刀,所以在此採用「織田→豐臣→伊達→德川」的轉手過程;因此,這篇裡才會出現「燭台切認識一期一振、然而一期一振已經不記得他」的情節。而,雖說後來都成為德川家藏刀,但查到的資料顯示,燭台切光忠於水戶藩中流傳,一期一振則由尾張藩獻給天皇,所以就私自假設兩位付喪神僅在豐臣家相處過了。



 
评论(13)
热度(34)
© 今夏/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