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 燭さに♀
▽ cover pic. by Salix
▽ profile pic. by YUI

△ 愈努力,愈幸運。
 

《立足之處 IV (end.)》


--



  過往同衾而眠的日日夜夜,起得較早的一向是燭台切。今晨他醒過來時,尚闔著眼,慣性地伸手一攬,卻只在寒涼的空氣中撈了個空空落落。


  緊張地睜眼別過頭,才發現審神者早已起床,身著白衣緋絝、披著鶴松紋千早,低眉歛目,就著晨光,沉靜地將一頭長髮理順梳直。


  她微微側過臉,看見靜靜躺著凝視自己的燭台切,便垂下手腕,與他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燭台切緩緩起身,隨意將白襯衫披上肩,坐到審神者身畔,輕輕取過她手中的小木梳,細心地將髮尾梳開。


  「好難得,今天是妳比較早起呢。」


  畢竟剛醒,他的聲音仍有些低啞,語罷,不忘以手指繞起一縷髮絲,落下輕輕一吻。


  「是呢。不過,正裝打扮這種事,我畢竟還是沒有光忠在行。」感覺到燭台切正將自己的頭髮以白檀紙束起,她便端正靜坐著,在妝鏡中捕捉他的眼光,朝他報以一笑。


  他自案前取過早些時日送給她的琉璃芍藥簪,替她別上,細心調整位置,彷彿為她那句話下了個註腳,「這是當然的。」


  著裝完畢,她挺直了背脊,轉身朝他道謝。


  「晚點用完早飯,讓大家到大廣間集合?」身為長期近侍,憑著日積月累的默契,看見她此般裝束與姿態,他便知道她今朝有要事宣布。


  她點點頭,他復問道:「早飯就幫妳單獨留一小份、端到書房中?」


  她微微一頓,又點了點頭。


  燭台切低下身子,緩緩朝審神者靠近,在勘勘碰到對方雙唇的距離前停下,不至於弄亂她細心修整過的妝髮與衣裳,卻能讓彼此氣息交織在一處,捕捉對方眼底每一道微小的光影變化。


  牽過她冰涼的手,生怕自己帶有燒刀傷痕的、粗礫金屬質地的手一旦使力,會弄疼、刮傷她,不敢握得過緊,卻仍固執地攏著她的雙手不放,直到感覺她發冷的指尖也被自己掌心溫度給捂暖了。


  「無論發生甚麼事,我一直都在。」


  鼻尖摩娑著鼻尖,低而緩地呢喃這句簡單的話,字字清晰分明,有如虔誠起誓。


  她也闔上眼,睫毛在亮金色朝陽中輕輕顫動,鄭重地點下頭來。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喔。」





  大廣間的入口,刀劍男士們魚貫而入,領頭的正是臉色仍有些泛白的長谷部。


  「我感覺好多了,藥研也說沒有問題,而且又是有重大事情宣布的場合,我不想缺席。」眼見燭台切微微張了口,長谷部左手輕擺,連忙搶白,將同伴的建議給堵了回去。


  果然非常地「長谷部」,燭台切苦笑。眼見夥伴們皆已安靜坐定,便也跟著進屋,在右席入座。


  不久,正裝肅容的審神者走了進來,緩緩坐下,垂首沉吟半晌,目光堅決地抬起頭。


  「很抱歉佔用了諸位寶貴的早晨,然而,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須盡早向各位說明,並聆聽各位的意見,有關昨天遭遇的『檢非違使』、與往後接下來的打算。」


  審神者娓娓說起昨日與魂之助對談的內容,毫無遺漏。她的目光鎖住大堂後方某個虛無的焦點,不敢對上堂中任一人的眼光。


  了解有關檢非違使的可能真相後,燭台切眉毛微微一揚,不著痕跡地觀察面前每位夥伴的臉龐。眾人臉上染著輕重不等的訝然,神色皆是一般肅穆。


  「 ── 這幾天我會仔細研究各位的練度、與出陣當番輪班表,重新編制隊伍,盡可能避免靈力高低差過大、產生破綻的情形,我也會改善出陣計畫,以免在同一合戰場逗留過久,引來檢非違使。所以,請各位別感到害怕或不安,我不會讓刀劍破壞、或是重傷出擊在我們的本丸發生,我 ⋯⋯ 」


  努力想使自己的話語聽來堅定安穩,用盡全力卻只能抑制住聲音的顫抖,襦絆也悄悄被冷汗所浸透。


  ── 啊啊,不行呢。口上說著別感到不安,最為不安的,卻是自己啊。


  說完這些話,自覺不甚有說服力,審神者垂下了眼睫。


  座中沒有一人出聲回應,空餘一室沉默。


  「對於各位,我真的很抱歉。」審神者又緩緩開了口:「我因個人因素不得不留到最後一刻,與我結下契約的你們也被迫陪著我如此,我等於是帶著你們往懸崖直直走去,同時你們還要面對那些曾經,我 ⋯⋯ 」深吸了一口氣,千言萬語卻只能化成老套的那一句:「我很抱歉。」


  「請你們隨意說點甚麼,讓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任何事情都好,即便是責備我、或是整個計畫,也無所謂,你們的想法,對我而言,至關重要。」


  仍未有人答話,審神者闔上了眼睛。


  「若了然此身不過世間一客,何必心懷悲苦。」*


  審神者別過頭,坐在自己右手側的燭台切正凝視著她,目光沉穩而柔和,未有一絲猶疑。


  「是呢,有形之物,終將毀壞,不過是時候早與晚、以何種姿態面對的分別罷了。」


  室內一隅,三日月悠悠開口,身旁的小狐丸同意地點點頭,兩人面上皆掛著恬然的微笑。


  「主,請聽我一言。」發話的是長谷部。


  審神者朝他點點頭,長谷部自信滿滿地笑了,朗聲道:「吾等刀劍,本為供人操使、用以斬殺敵人之物。我們並非毫無想法,過去的經驗與記憶,帶給我們所謂『感情』與『意志』,然而我認為,那並不是不好的、應當被剝除的。


  「我們的經驗與情感,成就我們的身分,正是我們的驕傲。所以,主不必對我們道歉、也無須過分考量我們的感受。重要的是,主自己的想法與意志是甚麼?主的信念,才是我們的立足之處。」


  猶如將自己全然交托給對方,長谷部坦然凝視著審神者,字字擲地有聲。





  晨會結束,大俱利伽羅走到燭台切身側,看著他目送審神者獨自離去的背影。


  「你,不過去沒關係嗎?」大俱利伽羅下巴微微點向審神者離去的方向。


  燭台切搖了搖頭,「還不是時候,再等一等,留給她一點時間。況且 ⋯⋯ 」他伸臂攬住了大俱利伽羅的肩膀,「除了近侍,我還是第一部隊長啊,你們的感受也是我關心的範圍。所以,就從你開始,你怎麼想?小伽羅?」


  「沒甚麼特別好說的。」大俱利伽羅語氣一如既往地淡然。


  燭台切笑了,「那麼,基於長久以來的夥伴關係,我就當作自己完全理解小伽羅的想法囉?」


  大俱利伽羅微微偏過頭,撥開燭台切的手,「啊,無所謂。」


  「對,沒錯,就是這樣。」想不到鶴丸從另一側出現,又搭上大俱利伽羅的肩,與燭台切形成完美的左右夾擊,「這種時候,比起言語,確實而不帶猶豫的行動更有說服力啊,是吧,伽羅仔?」


  「怎麼樣都好。」大俱利伽羅一如既往地放棄掙扎了。


  三人 —— 大俱利伽羅幾乎是被迫參加 —— 繞了一圈本丸,不時停步與遇見的夥伴談話,交換意見與想法。眾人並非對今晨所獲知的消息無感,或大為驚訝、或有所覺悟,只是,沒有任何一人心懷怨懟與迷惘。


  畢竟都是刀,早已習慣了在人類役使下,不存猶疑、不問理由地斬斷所有指定之物。





  思忖著時候差不多了,燭台切來到審神者寢房前,未打招呼,便輕輕開門踏入室內,復又掩上。


  審神者早已脫下晨會時的裝束,散著頭髮、蜷著身子,躺在榻榻米上,背向門口,一動也不動。


  燭台切緩步走到她身側,也跟著一骨碌臥倒,從背後輕輕摟住她的腰。


  審神者微微一掙,手往地上撐了撐,預備起身,「我們起來說話吧。」


  燭台切偏不讓,刻意佯作慵懶狀,「偶爾不顧忌形象、躺著聊天,也挺好的。」


  審神者繼續掙扎,「你的襯衫會壓縐的。」


  燭台切乾脆使勁將她拉到懷裡,緊緊圈住,不再放手,「晚一點換下來熨平就好了。」


  她終究是妥協了,安安靜靜地伏在他懷中,側耳聆聽他的心跳聲,沉穩而規律的鼓動有種不可思議的魔力,使她的心也跟著寧定下來。


  望見她右臉掛著將乾未乾的淚跡,還有榻榻米在頰上印下的紅痕,燭台切心疼地笑了笑,以口相就,輕輕覆上,審神者微微偏過頭,兩下裏一湊,就成了悄然而寧靜的吻。


  「你不責怪我嗎?」


  緩緩離了對方的唇,儘管房內再無他人,審神者卻用耳語般的音量悄聲道。


  燭台切搖了搖頭,「怪妳沒有在昨晚就跟我說?不會。在戀人之前妳還是主上,有著只有妳才能承擔的責任,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只不過 ⋯⋯ 」他輕輕捧住她的臉,神情與語氣皆是珍而重之,「如果可以,我還是想盡我所能地幫妳分擔些。這一點,我想,我還是做得到的。」


  「長谷部他說,我的信念,就是你們的立足之處。我也沒甚麼了不起的想法,只是想將這份責任繼續好好地扛下去,直到最後 ⋯⋯ 」她又重新伏在他胸膛上,低聲道:「我已經想清楚自己的立場了,只是面對所謂第三勢力,又有了新的變數,難免迷惘。」


  「此心若朗月無雲,照此浮世,伴我前行。 」** 燭台切低聲唸誦。


  審神者微微抬起頭望向他,他朝她報以一笑,「妳啊,也不需要甚麼了不起的想法啊,在我看來,妳剛才所說的那些,就足以構成妳的信念了。」


  她笑了,雙眼又泛起水光,「你果然是政宗公的愛刀啊 ⋯⋯ 非常帥氣呢。」


  「那是當然的。」他緊了緊環在她腰上的手臂。


  兩人靜靜相擁,默然無語。


  「今天和我一起準備午飯、轉換心情吧?」燭台切提議:「菜單由妳來想。不過,嚐味的工作由我包攬,我可不會讓妳來的喔。」


  她疑惑地眨眨眼,他粲然一笑,「從昨晚那個時候我就在懷疑,現在更確定了,妳的體重增加了喔,最近還是節制些吧。」


  拳頭與巴掌不由分說地朝他身上胡亂招呼,燭台切好不容易才逮到間隙,捉住審神者兩腕,嘻笑著將她重新攬入懷中。她便這樣倒下,緊緊揪住他的衣裳,不動了。


  燭台切一愣,隨即恍然,大手輕輕撫上審神者的髮,溫柔地順著,一下、又一下。


  「也對,在出去之前,先把自己整理好再說吧。慢慢來,我陪妳。」


  淚水沾濕衣襟,熨上肌膚,那般熱度便直接傳到他心底,與她懷著的情感產生聯繫。



  ── 他是她暗夜中的燭火,廣袤黑暗中微小但確實的光亮。





  兩人各自換上內番用常服,相伴行至廚房前,隨即被眼前的景象給唬了一跳。


  廚房裡早已擠滿了刀劍男士,塞不進室內的眾人則委屈地蹲在檐廊邊緣,削瓜切菜,淘米洗碗。


  見這壯大的聲勢,大概本丸內四十餘人全都擠到這兒來了。幾個坐在門口處替胡蘿蔔削皮的刀劍男士看見審神者,也只是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對眼前的亂象緣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站住!別跑!」「你才站住別跑!」


  博多大呼小叫地追著一隻咯咯亂叫、驚慌逃竄的雄雞快速奔過,背後跟著氣急敗壞的長谷部。


  「長谷部!」「長谷部君,這是怎麼一回事?」燭台切連忙伸手揪住長谷部運動外套的衣領,口中的問句幾乎與審神者完美同步。


  「你們可終於來了啊,快想辦法阻止一下吧,我根本控制不了,不曉得是誰起的頭,今天大家各個吵著要作炊事當番,誰也不讓誰,還把田地裡能摘的能拔的作物都拔乾淨了,真是胡來。」


  口中是毫不留情的責備,長谷部嘴角卻噙著笑。


  「是我的主意啦!」


  鯰尾揹著一竹簍的番茄,背後跟著骨喰,跳步著走近前來,「就像我說的,吃了好吃的東西,精神就回來了嘛!」一邊說著,一邊從竹簍中揀了個特別圓熟飽滿的,塞至審神者手中,「吶,主將,先嚐嚐吧?我剛剛才洗過的喔!很甜的!」


  「鯰尾!你居然偷吃?」「長谷部先生,別生氣嘛!我只跟骨喰對分了一個而已。」「你們、你們這是把田裡番茄全摘下來了吧?先不談偷吃的責任,我們一餐要這麼多番茄做甚麼?」


  「有甚麼好奇怪的?」鯰尾回得理直氣壯,「反正,照今天早上主將說的意思,也就是以後要面對更強悍的敵人,就這麼簡單對吧?只要主將仍然需要我們上陣,我們就會繼續戰鬥。戰鬥的本錢就是身體,遇上更強的敵人,我們吃得更多更好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話聽得眾人一呆,長谷部別過頭,嘀嘀咕咕:「這倒也沒說錯。」


  燭台切扶了扶審神者肩膀,含笑問道:「妳怎麼說?」


  審神者也忍不住笑了,「我還是需要你們的,所以,就照鯰尾說的吧。」


  問題看似是解決了。豈料,這兩大籮筐的番茄又重燃了新撰組與維新派的戰火。


  「咱說咱們午餐的主食就是紅薯!蒸的烤的都無所謂!」「你沒看到這些番茄嗎?要我說,這些番茄就該做成紅醬配義大利麵!」


  那廂陸奧守吉行與加州清光爭執不下,戰線綿延至檐廊下排排坐的刀劍男士們,一時間爭論聲此起彼落,喧鬧非常,「那我剛才洗的高麗菜怎麼辦?」「不是說好要吃烤肉?我串了好多雞肉串啊 ⋯⋯ 」「我的油豆腐 ⋯⋯ 」


  你一言、我一語,可說是毫無交集。審神者困擾地笑著,回頭看向燭台切,「你說該怎麼辦,第一部隊長?」


  燭台切聳聳肩,兩手掌心向上一攤,笑得事不干己,「我才要問妳該怎麼辦呢,說好食譜是妳來想的,主上。」


  審神者笑了開來,揚聲道:「今天就吃火鍋,這是主命!」


  「是!」「遵命。」「拜領主命。」


  眾人笑著應下聲來,隨即重新埋首於手中的工作,肩併著肩,交頭接耳。此般情景,配上秋日正午恰到好處的日照,曬得心頭一片暖洋洋的。


  又一群粟田口短刀高聲嚷嚷著跑來,追著好幾隻咕咕亂啼的雞奔過廊前。燭台切無奈地搖搖頭,邁開長腿預備加入捉雞的行列,他回過頭,朝審神者微微一笑。


  審神者也報以一笑,轉過身,任由鯰尾拉著,走進嘈雜而熱鬧無比的廚房。



  ── 他們也全是她暗夜中的燭火,彼此輝映、相互照亮,接連指引她前行的方向。

  ── 守住她與他們的『家』,就是她的信念,無比簡單。

  —— 而她的信念,就是她、與他們的立足之處。







fin.

  



--


又寫了過長的後記呢。


「*」「**」 皆為伊達政宗所言。


* この世に客に来たと思えば何の苦もなし (出自伊達政宗家訓)

** 曇りなき 心の月にさきだてて 浮き世の闇を 照らしてぞ行く (政宗辭世句)


因為覺得很帥氣、很想讓燭台切在自己的故事裡說說看,所以就引用了 (說到底還是想蘇人家就是了) 畢竟伊達政宗之於燭台切是相當重要的主人,各方面似乎都受其影響,即便沒有陪著政宗行至人生最後一刻,但,假使他在哪天於某處知道前主曾說過這些,我想,他定會記在心裡反覆琢磨著吧?抱著這樣的想法,於是寫出了這樣的燭台切光忠。

至於寫作前聆聽的歌曲,是遊戲中本丸 BGM 重新編曲並填詞過後的〈帰る場所〉,歌詞中稱呼前主為「君/你」、稱呼審神者為「貴方/您」,對於前主帶給自己的記憶、對於審神者賦予自己的感情,歌詞以刀劍男士的角度闡述得相當動人,受此影響,結合個人對刀男個性與歷史的理解,於是寫出了那樣鼓勵審神者的鯰尾與長谷部,以及那樣的本丸黃昏與正午場景。

可以的話請務必一聽,我費盡筆墨也寫不出其中萬分之一的感動。

比起乙女向或刀審 BG ,這篇比較偏向個人對遊戲的看法、與價值觀的展現吧。

對於檢非違使的來歷完全是個人猜想,並稍微思索了遊戲中「物的擬人化」、與隨之而來的「人的異化」的問題,用比較戲劇化的方式,將思索的過程與情感寫進故事裡,讓審神者產生迷惑與動搖,從而被身邊的刀劍所治癒,重新堅定起來。

寫文的時候,一直想著「此心安處是吾鄉」這句詞 (讓蘇軾詞亂入了對不起) 不過,在這文裡,讓心安下來的是自己的「信念」,也就是燭台切光忠/伊達政宗口中的「朗月」。而私自把「鄉」給衍生成了「家」,可以是本丸這樣的建築場所,或是眾人集合體的概念,也可以像是左文字或粟田口刀派間、那種接近於血緣關係的「親情」,或是藉由戀人間「愛情」、與夥伴間「友情」衍生出的親密歸屬感。


想說的是,信念所在之處,擁有歸屬感的地方,就是每個人的「立足之處。」

  

  


 
评论(29)
热度(49)
© 今夏/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