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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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lude - 歸屬》


燭台切光忠 x 創作女審神者。

雙向暗戀時期、光忠從「開竅A」變成「完全開竅S」的故事 (!?) 糖分低,充滿作者大量臆測與妄斷的內心戲,大概又是杯沒甚麼味道的白開水,還請多包涵 > <

可以的話請先後看完這兩篇 未聞花名不合時宜 再食用,非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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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鍋鍋蓋被揭開,鮮美香味伴隨熱氣冉冉蒸騰,氤氳了整個室內。


  以湯勺在瑩白米粥中繞了幾繞,確認稠度,取過早先汆燙過的菠菜添入鍋中,而後注入蛋液,不疾不徐地攪拌,直到蛋汁緩緩凝為朵朵嫩黃小花,襯著菠菜的碧綠,一小鍋熱粥,竟也有著如窗外初春三月的繽紛景緻。


  燭台切光忠熄了火,掩上鍋蓋,讓粥繼續燜著,低頭朝身邊的藥研藤四郎笑道:「配料不是一開始就跟著米與水進鍋煮的,而是視配料性質而定,分別處理過後,在適當時刻加進去喔。」


  「啊啊,謝謝你讓我觀摩,燭台切老爺。」藥研取下眼鏡,以白大褂衣角拭去方才蒙上的霧氣:「這樣一來,下回要是有哪個兄弟不舒服、或胃口不好,我就可以下廚熬鍋粥給他們喝了。」


  燭台切頓了頓,問道:「我有些好奇,為什麼藥研君總想著要『照顧』兄弟們呢?」


  「為什麼啊 ⋯⋯ 忽然問起這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藥研雙手抱胸,微微偏頭思索著,半晌,才認真地回道:「我想,是出於對『家人』的責任感吧?粟田口一派全是我的家人,而照顧他們就是我的責任。」


  回答了燭台切的問題,藥研扶著下頷、低下頭來,默記方才學會的熬粥訣竅。燭台切寬厚的手掌撫上他的頭頂,親暱地揉了揉,使他愣了愣。


  「雖然一期先生還沒來到我們這,我的名字也是『光忠』而不是『藤四郎』。」藥研抬頭,只見燭台切正朝自己微微笑著,「但,既然有緣在此共同生活,不妨把我們也當成你的家人。別想著自己一個攬下全部責任,偶爾也讓我們分擔吧?」


  藥研爽朗地咧嘴一笑:「知道啦,多謝你,燭台切老爺。」


  「不用客氣。」燭台切目光重新轉回爐子上,伸手揭開鍋蓋,「看起來差不多了,藥研君要幫我嚐嚐味嗎?」


  藥研自餐櫥取過托盤碗匙等物,幫忙張羅,「不必了,燭台切老爺難得親自下廚,特地做飯給大將吃,一定非常美味。」


  「嗯。」燭台切應道,面色一沉,臉上笑容盡褪,甚至添了點微不可見的惱意,「的確是『難得』。」


  「燭台切老爺?」藥研問道:「沒事吧?」


  「嗯?啊,沒事。」意識到自己略顯失態,燭台切忙笑著掩飾,彎腰端起托盤,「她差不多醒了,我去端給她。」


  「燭台切老爺,放輕鬆點。大將生病,我們也都很擔心,現在就讓她安心靜養,燭台切老爺也別慌了手腳啊。」藥研朝著燭台切背影揚聲安慰道。


  燭台切苦笑著,緩緩搖了搖頭。



  ── 慌亂?緊張?真要說來,比較接近「焦慮」與「憤怒」吧?

  ── 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情,究竟從何而起、又將歸向何處呢?





  數小時前,當鶴丸國永揹著審神者出現在燭台切光忠面前時,當真狠狠嚇了後者一大跳。


  「小丫頭進演練室時臉色很糟,我看狀況不對,說今天不跟她對練、要休息,她居然不聽,又勸了好一陣子才肯依。結果出了門、走沒兩步,馬上跌了一跤,就成了現在這樣子了。」鶴丸連珠炮叨絮不休,雙膝微蹲,讓燭台切穩穩地將審神者打橫抱起,又心疼地脫下自己的白羽織、往審神者身上一蓋。


  「 ⋯ 睡眠不足而已,躺一會就好了,讓我下 ⋯⋯ 」審神者睜開雙眼,勉強笑道,往燭台切胸口直推,燭台切卻只覺得像被若有似無地撫了撫,登時明白她的身體狀態比他想得要更加虛弱。


  「安靜!」「別動!」


  素來笑臉迎人、溫和可親的兩位刀劍男士不約而同地板起臉,朝審神者暴喝,她被兩人陌生的怒容嚇著了,連忙低頭閉眼,倒是乖順了。


  兩人疾步奔往審神者寢室,手忙腳亂地為她鋪妥寢褥,鶴丸又急匆匆地奔出門呼喚援兵,燭台切則閉門守在房外,隔門催促審神者在房內換上寢衣、鑽入臥榻。


  不一會,鶴丸領著石切丸與藥研回到廊前,伸手輕輕扣門,「小丫頭,醒著嗎?要是還醒著,先讓石切丸瞧瞧妳是出甚麼毛病了,如何?」


  審神者半躺在褥內,披著鶴丸執意加在她肩上的連帽白羽織,垂首讓石切丸為其把脈;藥研挨在石切丸身側,望望石切丸、又看看審神者,素來平靜穩重的面容也顯出幾許憂色。


  鶴丸靜坐在不遠處,微微抬頭,望著燭台切默默捧著水盆毛巾等物回到房中,沉默而俐落地打理起來。燭台切一臉陰鬱,眉頭蹙起、雙唇緊抿,目光始終避開審神者的方向。


  石切丸收回手,安撫似地對藥研微微一笑,向審神者溫言道:「失禮了,在下有些關於飲食起居的問題,得向主上冒昧請教。」


  一如長輩慈藹地噓寒問暖般,石切丸問了審神者一些問題,頷首確認,復又提問。不出多少時間,便聽得石切丸說道:「明白了,那麼,充份休息是養護身體的根本,在下不再打擾,這就與眾人告退,請主上安心靜養。」


  鶴丸聞言起身,走近審神者身畔,取回自己的白羽織,扶著她重新躺穩,又為她掖了掖被角,審神者虛弱地勾勾嘴角,小聲道謝:「鶴丸,謝謝你呢。」


  「可真是把我給嚇壞了,這次算妳贏啦。」鶴丸笑道,頃刻又變了張臉,嚴肅地叮囑:「不過,我可不喜歡這種讓人笑不出來、還擔心得要命的驚嚇,知道嗎?雖然老喊妳小丫頭,但妳也得懂得照顧自己才行!揹起來實在太輕啦!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喂,燭台切 ── 」鶴丸猛地回頭朝夥伴嚷道:「快去多做點好菜把小丫頭餵飽養胖,還要老頭子我來催?」


  燭台切應聲回頭,只見審神者被這番話逗笑了,眉心舒展開來、蒼白的頰上綻出幾許潮紅,讓他稍稍安下心來,遂對鶴丸微笑應道:「遵命。」


  「好好睡,等妳好起來啊,我可要算一算這次驚嚇的帳喔 ── 別那樣看我,燭台切,我開玩笑的。好啦,妳快睡吧?」鶴丸起身,朝審神者擺擺手,跟在眾人身後出了房門、又為她溫柔地掩上門。





  「石切丸老爺,大將她 ⋯ 到底是怎麼了?」


  先後離了審神者臥房,待到行至離臥房較遠、不致驚擾審神者的所在,四人極有默契地停下腳步。藥研首先張了口,仰頭朝石切丸問道。


  石切丸凝思半晌,方緩緩開口:「鬱結於心,積勞成疾。」


  燭台切聞言,眉頭微微一簇,低下頭來。

  

  「說是『病』嗎?是、也不是吧?充分休養就可痊癒,藥物之類的反倒幫不上甚麼忙。」石切丸續道:「藥研你剛剛也聽見了,主上說她最近總睡不好,因此會偷偷起床處理些公務雜事、或是研讀兵書之類的。」


  鶴丸長嘆口氣:「有這種壞習慣的,本丸裡有長谷部一個就夠讓人頭疼了,沒想到小丫頭也 ⋯⋯ 」


  「書房離她的房間較近、離我的比較遠,大概因為這樣我才沒發現。」燭台切低聲道:「是我照顧不周,抱歉。」


  「唉唉,別這樣,你要變成第三個長谷部啦。」鶴丸安慰地拍拍燭台切肩膀。


  「總而言之 ── 」石切丸溫和地將對話導回正軌:「主上夜晚睡眠不足,白天也跟著精神不濟、胃口不佳,又強撐著履行審神者的職責。她底子並沒有多好,長久下來便壓垮了身體。在下已經勸告過她,這段時間就先甚麼都別想,好好靜養,她也答應了。」


  「不過啊 ⋯⋯ 」鶴丸雙手置於腦後,緩緩道:「真正的關鍵,還是讓小丫頭吃不下睡不好的心事吧?」


  「在下也如此認為。」石切丸同意,素來端嚴持重的他也苦惱地皺起臉,「然而,主上並不是活潑多話的人,在下也不清楚她有沒有比較親近的、可以安心聊天的對象。雖然談心是紓解心事的方法,但若是魯莽開口詢問,只怕適得其反啊。」


  餘下三人沉著臉,默默點頭。


  「啊啊,總之,小丫頭從今天開始放長假,我們得加倍努力才行啊。」鶴丸明朗的話聲率先打破沉寂,「我先跟長谷部與其他部隊長開個會,討論一下要怎麼安排這幾天的出陣與當番,照顧她的事,就麻煩幾位啦,尤其是 ── 光仔,光仔?」


  「嗯?」肩膀遭鶴丸重重一拍,燭台切猛地回過神來。


  「照顧她的事,要特別麻煩你啦。」鶴丸戳了戳燭台切眉心、戲謔地捏了幾下,「苦著一張臉真是毫無帥氣的伊達男兒風範啊。」


  燭台切勉強笑道:「交給我吧。」


  「我說你啊 ── 」鶴丸忍不住伸手搭上燭台切雙肩,重重搖了搖,「我也是、藥研也是、石切丸也是,大家全都是,主從一場,看她那副樣子,誰都擔心得要命,心裡自然也不好過。你是近侍,自然比我們大家多扛了點責任,但也別用這份責任把自己壓成這副德性啊,我看著擔心吶。」


  勉力撐起最後一絲餘裕,燭台切點點頭,「放心吧,我會好好注意的,不管是自己的心情,或者是她的事情。」


  然而,望著三位同伴的身影遠去,燭台切又獨自陷入無端且無邊的迷茫困惑、與焦躁之中。


  鶴丸雖說「擔心」是作為審神者麾下刀劍所共有的感情,燭台切卻覺得自己的感受似乎又與其他人有所不同,無從尋求理解與共鳴,使他益發憂慮。



  ── 責任嗎?愧疚嗎?似乎有些相近,但又不僅如此。

  ── 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究竟從何而起、又將歸向何處呢?





  自廚房走至審神者寢室的路上遇見不少同伴,看來審神者臥病在床的消息已如湖心的漣漪般、安靜而確實地於本丸內蔓延開來。


  大家都未曾多問,容色間卻也掩不住擔憂,幾位短刀更是一個勁地往托盤內放些紙花紙鶴、水果點心,燭台切端著被塞得滿滿的托盤,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


  來到審神者房前,他輕輕扣了扣門,「醒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光忠?」門內傳來的聲音雖仍細弱,卻也非稍早前的氣若游絲,使他稍微安心些,「請進。」


  推門進入室內,只見審神者已坐起身來,正披著羽織、小口小口地飲著水,她望向燭台切手中五色繽紛的托盤,恬靜地笑了開來。


  「菓子點心大概是小夜給的,紙花跟紙青蛙是之前教給粟田口那些孩子們摺的。啊呀 ── 」審神者捻起一隻帶腿紙鶴,噗哧一笑,「看來不全都是短刀的孩子們,有個為老不尊的也混進去啦。」


  儘管她笑著,燭台切銳利的目光仍捕捉到她指尖輕微的顫抖。


  審神者理了理短刀們贈與的小禮物們,低聲道:「真是對不起,不僅給你們添麻煩、還讓你們擔心了。」


  望著她蒼白著臉、歉疚地對他們 ── 對他 ── 道歉,自數小時前持續累積的焦慮、憤怒,以及其餘更多莫可名狀的感情,再也壓抑不住,一股腦噴湧而出。


  ── 麻煩?擔心?


  「妳也知道讓人擔心了。」燭台切面沉如水,淡淡地開口,態度對比於往日的溫柔貼心,可說是寒涼無比,使審神者悚然一驚。


  她赧然地笑了笑,「嗯,抱歉。身為主人的我一病倒會讓本丸運作與例行日課整個延宕、而靈力品質又關乎本丸全體的 ⋯⋯ 」


  「妳不明白,不是那個問題。」燭台切動怒了,「在考慮這些之前,妳到底有沒有想過要好好照顧自己?」


  審神者瞠目結舌地望向他,燭台切登時後悔了。雖然並不認為她是無辜的,但對著臥病在床的她發了幾秒鐘的脾氣,到底是自己不夠穩重,且失於體貼。


  「抱歉,是我不好。不該對妳吼這些。」於是他立刻道歉。


  審神者搖搖頭,仍舊微笑著,「不,謝謝你。等我好起來,我會端正坐好聽你吼整整一下午的。」


  燭台切無奈地撇撇嘴角,「在妳心中我到底多愛說教?要是想快點好起來,先喝了這碗粥吧。」


  審神者輕聲道謝,伸出雙手欲取過碗匙,燭台切卻執意握著不放,舀了一小匙粥、湊近自己嘴邊吹涼,又送至審神者口前:「啊。」


  審神者面頰微紅,抗議地推了推他的手腕,「我不是小孩。」


  燭台切眉頭一緊,以湯匙往審神者唇瓣碰了碰,故意讓幾點米粒沾附其上,「妳不是小孩、是病人,總之,聽話,啊。」


  審神者的臉又紅了一層,順從地垂著眼睫、含住湯匙,緩緩嚥下米粥。


  此後倆人未曾交談,房內只餘下瓷器相碰的叮叮脆響。

  燭台切始終緊盯著審神者面龐,而她始終垂眉避開他的目光,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粥。室內如此安靜、她也如此安靜,燭台切望著審神者,卻燥得坐立難安。



  ── 緊張嗎?不安嗎?是的,卻又不是純然的緊張與不安。

  ── 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究竟從何而起、又將歸向何處呢?



▼   

  

  

  見審神者似已嚥得有些勉強,燭台切擱下碗匙,伸手取過巾帕,自然而然地輕拭她的唇角。審神者不避不躲,卻在燭台切收手的那一瞬掩住口、別過了頭。


  惦念著早先同伴們對審神者「病因」的臆測,與自己向她發怒的失態,燭台切仍覺放心不下,且於心有愧,此外,還有些別的甚麼。因此略顯多餘地整理餐具,就是不肯起身離去。審神者亦默然無語,低頭捻弄被角,若有所思。



  ── 這樣下去不行。



  「那個 ── 」「我說 ── 」「請你留下來,好嗎?」「讓我留下來吧?」


  彷彿心有靈犀,彼此的問題完美回應對方的懇求。燭台切垂眸望向審神者,在聽清他的問題後,她眼中的依戀與徬徨霎時化為暖融融的心安與喜悅,那樣明顯的變化看得他心底悄然顫了顫。


  燭台切笑著,伸手將托盤推遠了些,在審神者寢褥旁臥倒,「還真是孩子氣呢,我只陪妳到妳睡著為止喔。」


  審神者鑽進被窩,不甘示弱地笑著回口:「是光忠你自己要求留下的,這麼愛操心,跟媽媽沒兩樣。」


  「嗶 ──!這是禁語。」燭台切自是不會跟病弱的審神者過分計較,含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


  「對不起嘛。」審神者垂下眼眉、皺皺鼻子,有些怯生生地,片刻後又解釋:「其實說光忠像『媽媽』啊,不是說你像老媽子一樣喔,這其實也是一種讚美。唔,不是強詞奪理,是真的。因為啊 ⋯⋯ 」她頓了頓,輕輕說道:「因為啊,『媽媽』、家人,是很讓人安心的存在啊。」


  「以前還在現世時,在外地唸書、工作,一個人租小房間、一個人生活,偶爾生病或受傷了,又不好意思太麻煩同事或朋友,只能強忍著不舒服、獨自面對,每到這個時候 ⋯⋯ 」她的聲音輕得宛如夢囈,「這就是我最想家、最想念家人的時候。人在脆弱時總盼著能有人無條件地接納與照顧自己,而那樣的人,對我而言,就只有家人。」


  燭台切默默傾聽著、思索著,早前的疑慮與困惑悉數獲得合理的解答,在恍然的瞬間,某種情感亦如春水雪初融、柔和地潺潺流動。



  ── 原來,她想家了。



  他想起她曾說過自己是身分特殊的審神者、屬於「回不去的人」,也未曾聽過她談起自己的來處、與自己的歸屬。原來那並非遺忘、也絕非釋然,而是害怕落空的念想與無邊的傷感繼續折磨自己,因此盡數鎖在心底,不看也不提,假裝遺忘與釋然。


  然而,談何容易?


  審神者想念著回不去的現世與家人、猶如刀劍付喪神緬懷著已逝的時代與昔人,終究只是空空落落、無憑無依的渴望。然而「思念」與「寂寥」作為無形之物,面對這些,縱使燭台切身為截金斷玉、削鐵如泥的名刀,亦莫可奈何著。


  無法斬斷的寂寞,或許只能用「陪伴」來緩緩化去吧?


  明白審神者心思的那一瞬間,燭台切也不知道自己是放心了點、還是更擔心了些,一時三刻也說不出誠懇真摯的話語安慰她,亦不肯隨口說點甚麼敷衍她,沉重複雜的心緒壓為唇邊一聲輕嘆。


  「你果然還是不喜歡這個稱呼啊,對不起。」審神者卻全然誤解這聲嘆息的意義,歉然道:「不,我只是想說,光忠你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令人安心的喔,像家人、像媽媽一樣的。不,我怎麼又說起媽媽來了 ⋯⋯ 其實家人也不一定要是血親來著。所以,光忠,嫁給我吧?」


  話音甫落後,便是數秒鐘的沉默。





  「啊?」先反應過來的,是「被求婚」的刀劍男士。


  「那、那個,我、我是怎麼了?對不起,我只是想著你從伊達家到水戶德川家時不就是『嫁』過去的嗎?『我們等著光忠嫁入。』像這樣子的對吧?」審神者因自己方才的爆炸性失言逼急了,脹紅著臉、語速愈來愈快,「我在說甚麼?請你別介意。我只是想要你留下來,我只是想讓你留在我身邊,我只是想說有你在我就能夠安下心來,我只是 ⋯⋯ 」


  話未說完,手腕就被燭台切一把握住,她抬起臉來,他正定定凝望著她。


  沒有推拒,沒有抗議,專注無比,溫柔無比。


  「我知道,我在。」他柔聲道。


  相對凝視片刻,燭台切驚訝地發現她哭了。


  右眼蓄積的淚垂直向下、與左眼的匯合,緩緩落於枕衾之上,又被布料纖維無聲吸納。


  他還來不及做些甚麼,審神者已迅速抽回手,把棉被往頭頂一罩、藏起了自己。


  眼前被團一陣一陣地顫抖著,隱約可聽見低低的抽泣與哽咽。他明白她不想被人看見自己哭泣的心情,但,既已見過她的眼淚,他不打算離開,更不可能袖手旁觀。


  他也慶幸著見到她泣顏的人、只有自己。


  猶豫了瞬,他伸手、隔著棉被環住她的腰。她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才後悔此舉是否過分唐突了。


  他的疑慮並未持續過久,便感覺到她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捉緊自己襯衫前襟、面龐湊向自己胸膛,心口處立刻被她的淚水霑溼。


  雖然她仍拚命壓抑著,他卻感覺得出來,她哭得更厲害了。


  想對她說的話似乎有很多,說得出口的仍是那一句:「我在這裡。」


  他感覺到她點了點頭,右手揪緊他的衣襟,揪著他的心一陣緊縮。


  他闔上眼,感覺她伏在自己懷中輕輕顫抖、靜靜飲泣,他緩緩圈起手臂、愈收愈緊。每當感覺她又因過份猛烈的抽噎而弓起背脊,他便將她摟得更緊,並溫柔地撫著她的後心。


  抱著她的身體、聽著她的聲音,基於某種莫可名狀的緣由,他總覺得自己早先莫名的焦慮不安業已平息,躁動的感情復歸於溫柔沉靜 。一切迷茫困惑有如撥雲見日,心思一片澄明。


  原來毋須捨近求遠,懷中的她就是他的所有「原因」。



  ── 這份感情,究竟從何而起、又將歸向何處呢?似乎慢慢能看得清了。





  日照斜斜地偏移角度,夕色似也染上春櫻的薄紅,為安靜的斗室朧上溫暖柔和的色彩。


  以這般姿態相擁許久,審神者不知是哭得倦了、又或是心情平復了,淚水已止,鼻息漸緩,此刻正蜷在燭台切懷內,靜靜沉睡著。


  燭台切在確定她已睡熟後,悄悄揭開棉被,望著她頰上欄杆似地淚痕,心疼地笑了笑,撐起身來,以清水將手帕沾濕,輕而緩地為其拭去,再替她將枕頭擺穩、將被褥掖平。


  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他卻重新臥倒,復又躺在她身邊。


  還不想離開,捨不得離開。



  ── 好不容易,終於明白了啊。



  「原來都是因為妳嗎?」燭台切悄聲道。


  作為刀刃降生於世的自己,「物」才是他的本心。而回應審神者呼喚顯現於本丸的自己,這才擁有了人類的外型,以及,略為接近人類的心情。相較物之本心,「感情」對於付喪神而言仍是太新、太陌生的經歷。


  起先是主體主觀的感受 ── 策馬馳騁沙場的興奮,刀鋒染血的饜足,勝利的喜悅與驕傲,飲敗的不甘與憤恨。再者是與他者產生聯繫 ── 與本丸諸位夥伴漸次萌生的親近和認同、而後凝為團結的向心力;以及回溯既往時,對於舊主與昔時的感傷與懷想;而後是與同伴分享這份傷感時,彼此理解、共同分擔的親密感。


  這些都是可與同伴分享的,是自己與他人所共有的。


  唯有對她的這份感情全然不同 ── 難以描摹,難以歸納,難以排遣,更難以與人同享。


  是鶴丸口中的「責任」嗎?似乎又多了些義無反顧與心甘情願。是藥研口中的「家人」嗎?又更接近於不容分享的偏執與占有。


  早先在同伴身上尋求相似的理解,燭台切得到的總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陌異感,於一次又一次些微差異間確認己身感情的特殊,反而在望著審神者凝視自己的眼神時,清楚看見自己心緒的倒影。


  「原來都是因為妳。」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挪了挪身體,靠近熟睡的她。


  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可以感覺她平靜的吐息陣陣呵在臉上,帶來溫暖而柔軟的癢意。他稟氣凝息,生怕要是呼吸得重些會驚醒她,因此忍耐著、忍耐著,沉靜地凝視她眼瞼的輕微顫動,側耳傾聽她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如果再貼近一點、再靠近一點,能否穿透那種種使人心亂如麻的阻礙與屏障,直接看見她的夢境,直接聽見她的夢想?


  他總覺得那裏一定有著自己。


  物器感應人類強烈的感情與執念,因而共鳴。這份感情的起點與終焉、從屬與歸屬,原來就只有她一人而已。


  刀劍付喪神首次察覺自己春水般的柔情,雖仍如太古洪荒般渾沌未明,卻也是發現一片嶄新的天地。


  也或許,還不用急著看清與釐清,總會漸漸懂得、慢慢明白的,只要是與她一起。


  不過,縱使是甫開了竅、初識情滋味的付喪神,也有著極端世俗的偏見與執著。


  「我說 ── 」燭台切微微撐起身,附在審神者耳際悄聲道:「求婚這種事情,一般說來都是由男方來的吧?哪有女方在這種稀里糊塗的狀況下胡亂開口的,太沒有格調了。」


  沒有回答。


  「如果那真是妳的心願、如果妳真心希望我留在妳身邊,那些話 ⋯ 應該是我來說才對吧。」他微瞇著眼,補充道:「因為,那大概也是我的心願。」


  沒有回答。


  「妳不出聲抗議,就當妳答應了喔,給妳三秒鐘的時間考慮。」


  依舊沒有回答,理所當然地。


  燭台切笑了,俯下身來,鼻尖輕輕摩娑審神者額前碎髮,悄悄牽住她的左手,手指探進無名指與小指間的窄縫,親密地捏了捏,「那麼,這個位置,我預約了。」


  春日遲遲,醒著的人與熟睡的人共同羅織甜美的夢境,誓言被許下、懇求被回應,一切的一切都發生得如此安靜。

  





  ── 這份感情從何而起、又將歸屬何處?原來始終都是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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