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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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番 - 痼疾・其二》

大典太光世 →← 女審神者。

CP 味道非 ~ 常非常淡,或許「審 → 刀」的要素更多一點,請謹慎避雷。

上篇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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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的時刻,她步下火車,踏上空曠的月台。


  黎明的薄霧為昏黃的瓦斯燈掩上一層輕柔的紗,就著不甚明亮的光線,她朝周遭四下張望,幸而此刻的車站人煙稀少,很快地,她便認出前來迎接自己的「人」。


  她提著隨身行李箱,果斷地朝那名圍著紅圍巾、穿著高跟靴的俊美少年走去。那少年早在她步下火車時便悄悄盯著她,像隻黑貓似地,不斷打量對方,從而評估自己究竟是該上前示好,還是一溜煙地逃跑。


  「加州清光,是吧?」她以明快的語調朝那名少年招呼道,「專程來迎接辛苦你了,我是來接替我祖母的新任『審神者』,請多指教。馬車已經在外面等了嗎?」


  「啊,是的。」顯然對自我介紹前便被叫出名字感到驚訝與開心,加州清光綻出微笑,褪去戒備的姿態,向她提在手中的行李箱伸出手,「這個,讓我幫妳提吧?」


  她擺擺手,婉拒道:「不必麻煩,很輕的,我可以自己來。那麼,馬車在哪裡呢?我們也該到『本丸』去了吧?」


  約莫是察覺到新主人是個個性乾脆果斷、不喜拖泥帶水的人,加州清光唯唯應了一聲,便領著她踏出車站外、乘上早已候在外頭的驛馬車。


  於窄小的車廂內相向而坐,總覺得有些氣悶,她望向略顯拘束的加州清光,問道:「你是祖母的初始刀,是吧?她曾跟我提過你。」


  加州清光頓了頓,隨即露出柔和而略顯憂傷的笑容,點了點頭。


  「那麼,接下來,許許多多工作上的事情,我都需要你的協助。」她挪挪身子,換了個稍微舒適點的坐姿,「希望能早點進入狀況,盡快踏上軌道啊。」


  「唔,這是當然的,我會盡我所能地。」加州清光頓了頓,又道:「還有其他夥伴們,也一樣的唷。」


  她不置可否地輕輕頷首。


  待馬車抵達目的地,她一個箭步跳下馬車,便請加州清光帶路,繞了本丸一圈。對躲在轉角邊、門扉後竊竊私語的刀劍男士們視而不見,概略瀏覽過後,便催促加州清光領著自己前往審神者工作專用的「執務室」,意欲儘早研究祖母留下來的資料與檔案。


  推開紙門的瞬間,她一愕,愣愣地望著一名相貌清俊、氣度雍容的藍衣男子緩緩轉過頭來,朝她露出微不可見的笑容,溫和地報上自己的姓名:「三日月宗近,請多指教。」


  「三日月先生一直是主人、呃、前任主人的固定近侍。」加州清光向她解釋道:「所以我想,如果有三日月先生在,對於本丸的概況說明、以及一些交接的問題,一定能提供不少協助的。」


  「那麼,有勞二位了。」她乾脆地坐下,將隨身行李箱放在膝邊,抽過案前離自己最近的那疊卷宗,埋首案牘之中,沉默而快速地閱讀著。偶爾對於不理解的地方提出簡潔的問題,三日月宗近與加州清光輪番耐心地解答。不一會,她便對自己的工作與往後的計畫了然於心。


  她舒了一口長氣,掩上最後一本出陣日誌,抬頭望向面前二名刀劍男士,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徵詢道:「我想,最熟悉本丸事務的人非二位莫屬了,如果你們二位沒有什麼意見,『近侍』一職就從你們中挑選一人來擔任,如何?」


  「並不是不可以。」三日月宗近一笑,氣定神閒地回道,「然而,妳祖母在卸任之前曾經特別叮囑過我,要多多關照某位新來的夥伴,使他盡快融入這裡的生活,所以 ⋯⋯ 」


  「所以?」她微微挑眉,雙手環抱於胸前。


  「所以,我想舉薦由那位夥伴來擔任近侍。」三日月悠然道,「由新人擔任協助主人安排出陣、打理日常的近侍,向來是迅速讓新人熟悉本丸一切事務的途徑。而我們作為資歷較深的同伴,自然也會在必要時刻從旁相助。所以我想,讓身為新任審神者的妳、與本丸新人的他搭檔,或許是一舉雙得的方法。妳祖母大概也會贊同我的主意。」


  「必要的時候,我們也會幫忙的。」加州清光從旁幫腔。


  她低頭默想一會兒,妥協地點了點頭,「可以,就這麼辦吧。那麼,那把刀在哪裡呢?」


  「如此甚好。」三日月含笑道,偏頭望了眼身旁的加州清光,「我們的主人似乎想儘早與近侍見上一面呢,清光,你能為我們叫他一聲嗎?」


  「沒問題。」加州清光俐落地起身,朝三日月笑道:「現在這個時候啊,他大概也在『老地方』待著吧?」


  不出數分鐘,加州清光便領著一名身材高大、面色陰鬱的男子回到執務室中。


  「大典太光世。」男子垂下視線,嗓音低沉而略顯壓抑,不帶任何情緒地朝她問道:「妳就是主人嗎?」


  她略略調整呼吸,堅定地點下頭來。


  「是的。」縱使震懾於對方難以言傳的威壓與氣勢,她仍打直背脊,清晰地答道:「我就是你們的『審神者』。」


  

  


  「叩。」


  拉門木框上傳來一聲輕響,將「審神者」自短暫的假寐間敲醒。


  「進來吧。」她打了個無聲的呵欠,攏了攏面前的卷宗與紙堆,朝門外喚道。


  門扉靜靜滑開,大典太光世面無表情地立在門口,臂彎夾著一疊文書與信件。


  沉默地以點頭代替招呼後,大典太便將那疊信件放在她的書桌上,頓了一頓,略顯彆扭地說明:「大信封是『上面的』寄來的,不是急件,所以大概不是什麼緊急命令,小信封是妳的私人信件。下面這疊是今天的遠征報告書,三個部隊的都在這裡了。」


  「嗯。」審神者抿了一口濃茶,概略翻了翻遠征報告書,滿意地點點頭,朝大典太瞄一眼,問道:「就這些了?還有別的事嗎?」


  「燭台切說,晚飯在一個小時後開始。」大典太以平板的語調回答。


  「知道了。」她自抽屜取出拆信刀,拆起厚重的牛皮紙信封,漫不經心地朝自己的近侍說道:「那麼就這樣吧,辛苦了,你可以離開了。」


  大典太起身,離開房間的同時亦為她緊緊掩上拉門。


  瀏覽過時空管理局送來了文件,不外乎是綜合幾位審神者於新的時代合戰場的出陣報告、製成的分析報表,沒什麼緊急性,她翻閱完畢後便順手放入文件夾中,轉而拿起那較小的信封,信封上娟秀的簪花小楷看著再熟悉不過。


  是祖母的筆跡。


  她展信閱讀,首段是慣例的噓寒問暖,叮囑她務必在繁忙的公務之餘保重身體。接著話鋒一轉,關心起她作為「審神者」這段時間以來適應與否,與刀劍男士們之間的相處是否和睦,一字一句間,問得甚是殷切,她不禁回頭反思自己過去這幾週以來的種種表現。


  「嗯,這個嘛 ⋯⋯ 」低頭默思許久,她下了這樣的結論:「還算是、馬馬虎虎吧?」


  於公務上,她安排了嚴謹而周到的作息與輪班表,帶領著本丸諸位刀劍男士按時完成任務與日課;亦勤懇地鑽研不同刀種間的特性與長處,編排出能力最強、默契最佳的出陣隊伍;也仔細計算過各項遠征搜集資材的效率,謹慎地安排遠征部隊,在以最高效率累積資源的同時,亦防止刀劍男士們過分勞累。捫心自問,於「工作」這部分她已盡己所能,沒得挑剔了。


  相較之下,與刀劍男士們的相處 ⋯⋯


  「反正只是工作,不過恰好住在同個屋簷下而已。」她聳了聳肩,自言自語,「所以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吧?」


  從就任第一天開始,她便以規律的生活作息以及優異的工作效率、與優秀而盡職的主君身份,與刀劍男士們拉開了距離,縱使某些較為親切熱心的刀劍男士意欲提供她意見與協助,也無從下手。例行的晨會與集會、慣例的出陣與送行,再加上一日三餐,她與刀劍男士們互動的時間只有這些。


  若說是有誰多了點與她相處的機會,大概只有她的近侍刀大典太光世而已。


  不過,真的只有「一點」。


  相處日久,大典太給她的壓迫感已不若初見時那般強烈,她也能以較為自在的態度與他共事,一同使本丸事務規律地運行。


  然而,也僅止於此了。


  他是孤高冷淡而沉默寡言的刀劍男士,她則有意無意地與刀劍男士們拉開安全距離。她的戒備、與他的孤傲,恰好讓他們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維持著微妙而穩定的平衡。


  偶爾,於執務室內獨處時,她也會瀏覽書籍內與網路上大量的史料與逸話,「大典太光世」便是她瀏覽器歷史紀錄中第一筆關鍵字。


  秘藏之刀、治病靈刀,擁有飛禽走獸畏懼的強大靈力,每每讀著這些,總感到敬畏與戒備。她一再提醒自己,無論是大典太光世、或是其他刀劍男士們,縱使擁有人形、以人的姿態生活,但,到底都是戰具、都是兇器、都是利刃、都是 ——


  「—— 都是刀啊。」


  她輕嘆口氣,闔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


  所以,與他們保持距離並非厭惡與輕視,不過是深思熟慮下的自我保護而已。





  然而,這樣的念頭也不是不曾動搖過。


  特別是在她與刀劍男士們屈指可數的相處時間中,最為放鬆的時候,也就是用餐時光。


  「謝謝。」


  她自坐在對面的大典太手中接過冒著熱氣的飯碗,朝他輕輕點了點頭,而後微微揚起臉,環視著飯堂內的光景。


  粟田口家的兩把脇差捧著湯碗,一一安放在短刀弟弟們的面前,黑髮的那一個還不忘與幾位弟弟們笑著拌嘴。另一頭,左文字家的矮小少年則替兩位哥哥盛了滿滿的飯,櫻色頭髮的青年則微笑著,又將自己碗內的飯撥回弟弟的碗裡。一旁來派的紅髮少年則高聲喧鬧不休,與戴眼鏡的清瘦青年扭打成一團,嬌小的銀髮少年則趁亂自青年盤中偷了一大塊雞腿排,青年見狀,倒也不生氣,只是無奈地撇嘴笑著,揉了揉銀髮少年的頭頂。


  溫馨、吵鬧、毫無作偽,充滿了人情味,簡直讓人忘了他們全是憑依刀劍而生的付喪神。


  確認眾人皆已於位置上坐妥後,審神者清了清喉嚨,以主人的身份宣布:「開動吧。」


  在眾人輕鬆愉快的談笑聲中,她捧起湯碗喝了一口。艷紅的湯汁浮著幾枚豆腐丁與洋蔥末、蕃茄塊,味道鮮美非常,是她從未品嘗過的好滋味。她讚許地揚起眉毛,又啜了一口。


  坐在她右手側的加州清光察覺她細微的表情變化,跟著唏哩蘇嚕地喝了一大口,讚賞地咂了咂嘴,揚聲朝飯堂另一頭喊道:「喂!燭台切!今天的湯很好喝吶!以前從來沒喝過耶!」


  「謝謝你,加州君。」坐在隔壁長桌盡頭的獨眼青年回過頭來,開心地笑著,「我也是第一次嘗試用這些食材熬湯。裡面放了剛採收的番茄、還有蝦頭 ⋯⋯ 」


  「噗 —— !」


  燭台切話音未落,審神者便將口中的湯盡數噴出,撒得坐在她對面的大典太兜頭兜臉、漫身皆是。


  她連忙向錯愕的大典太一迭聲道歉,順了順呼吸,朝獨眼青年問道:「那個、那個誰,你剛剛說這湯是用什麼熬的?」


  「呃,燭、燭台切光忠,用洋蔥、蕃茄、還有蝦頭。」獨眼青年看來是嚇到了,仍力持鎮定地回答。


  聽到「蝦」字,審神者於內心內絕望地叫苦連天。此時一陣乾癢襲上喉頭,她忍不住咳了幾聲。


  她的這點反應,加上方才的失儀,使周遭不明究理的刀劍男士們緊張地喧鬧起來。


  「怎麼會這樣?該不會是有誰在湯裡下毒?」「別鬧了!這怎麼可能?端上桌前我和燭台切還試過味的!」「啊!該不會是鶴丸殿下偷偷在主君的湯裡面加了一大匙芥末?」「喂!別冤枉好人啊!不過這還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啊,乾脆下一次就 ⋯⋯ 」「鶴先生!其他的事情也就算了,不要拿食物跟食材惡作劇啊!」「別生氣啊!光仔!」「難不成是蕃茄有毛病?糟糕了鶴丸,該不會是上次我們埋在田裡的 ⋯⋯ 」「貞仔!不是約好不能說的嗎?你怎麼在這種場合自爆?」「 等等!小貞!你說你們對蕃茄們做了什麼?」


  審神者仍不間斷地咳著,望著愈來愈焦急與失控的刀劍男士們,急欲說點什麼讓他們冷靜下來,卻力不從心。


  「砰!」大典太光世忽地重重朝餐桌拍了一掌,眾人迅速地鴉雀無聲,愣愣地望著他、與他面前的審神者。


  「各位,不要緊張。」審神者好不容易緩過了氣,啞聲道:「我、只是 ⋯ 對蝦子和螃蟹之類的過敏,不能吃這類東西。咳咳 ⋯⋯」


  「萬分抱歉。」獨眼青年迅速地起身,躬腰致歉,「對不起,我不該 ⋯⋯ 」


  「不是你的錯,燭台切。」審神者又壓抑住一陣輕咳,苦笑著安慰道:「該道歉的、是我,畢竟我沒有跟你們說過這些事情,讓你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受驚了,對不起。」


  —— 是啊,都是一起享用三餐的人們,自己居然沒有把這件事情與他們當中任何一人說過 ⋯⋯


  「總之,不用緊張。」審神者勉力撐起身子,端出身為本丸之主的威儀,鎮定地說道:「我只喝了幾口而已,目前的症狀也不怎麼嚴重,而我也有自備藥品,所以 ⋯⋯ 」


  「主、主人!妳的臉 ⋯⋯ 」話未說完,便被身旁加州清光的失聲驚叫所打斷。


  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頰,感受到不規則的腫塊、以及粗糙的顆粒遍佈全臉,陣陣難熬的痕癢隨之而起,聽著飯堂內此起彼落的吸氣聲,可以想見自己因過敏而紅腫發脹的臉,就算說不上面目全非,但必定是可怖非常,她嘆了口氣,頹然垂下雙肩、掩住了臉,再也顧不上矜持作態了。


  「不要擔心!主人!」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某個人使勁握住、重重地搖了搖,加州清光堅定的聲音於耳際迴盪:「我們有辦法!妳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





  「其實,根本不用這麼小題大作的。」


  強忍著有如蟻噬般的難捱癢意,審神者將墊子與被褥鋪妥,小聲咕噥了一句。


  隔著半透明的紗質帷幕,某個高大的人影輕輕一動,依舊保持沉默。


  她往玻璃杯內注入清水,配著抗組織胺錠一口嚥下,又多喝幾口、潤了潤乾癢的喉嚨,接著將藥包與水瓶水杯放回枕畔的木製托盤中,以備不時之需。


  托盤旁則擺著一柄太刀,沉默而執拗地靜靜端放在她枕邊,帶有幾絲不容推拒的意味,頑固的姿態與帷幕外的刀劍付喪神倒有幾分相似。


  該說是物似主人形嗎?還是根本是反過來的?她昏昏沉沉地想著這些,又埋怨了一聲:「喝水休息吃藥睡一覺就可以好的症狀,何須勞煩天下五劍出場?」


  然而,她根本無法推辭 —— 早先在食堂內,加州清光一行人信誓旦旦地說著大典太光世的治病靈效,向她再三保證:如果她把大典太光世的「本體」放在枕旁休息一晚,隔天所有的症狀必定可以神奇地不藥而癒。她想開口拒絕,乾澀腫脹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無奈地連連擺手,而加州清光一看清她的手,忍不住高聲大叫,原來過敏的症狀已蔓延至四肢,她的手臂亦爬滿了粗糙泛紅的粟米狀小顆粒。周遭幾名刀劍男士們當機立斷地將她攙扶起,三步併作兩步地將她帶至她的寢室。


  一番混亂過後,只剩下瞠目結舌的她與大典太光世留在房內,茫然地面面相覷。


  好不容易向大典太光世說明清楚,未料他卻堅持留下,甚至過分體貼地為她端來一整壺清水,替她架起避嫌用的紗帷,沉默地將自己的本體安置於她枕畔,簡潔地說了句「早點休息」後,便獨自轉到紗帷外正坐,彷彿為她守夜一般。


  他安靜沉默,卻乾脆果斷,她根本無法拒絕。


  「這不是小題大作。」忽地,紗帷外那堵沉默的背影開口說話了。


  她愣了愣,又聽得大典太光世重複了一次:「這不是小題大作。」


  大典太光世深吸了一口氣,續道:「妳或許認為靈力治病是無稽之談,我能理解。而我雖然習慣、卻一點也不喜歡被單純地當作『能治病的刀』。儘管如此,妳讓我待在這裡是必要的,因為 ⋯⋯ 」


  停頓許久,大典太光世才低聲吐出一句:「因為,那些傢伙們 ⋯ 非常擔心妳。」


  她微微一愕,忽爾明白了。


  明白過來的那瞬間,羞愧與懊悔霎時襲上心頭,數張擔憂而關切的面容自眼前一閃而過,而她為了無謂的驕傲自矜將他們推拒在外、避而遠之。不,早在更久之前她便有意無意地忽視他們的親近與友善,冥頑不靈的她,直到狼狽萬狀的此刻,才明白刀劍男士們溫厚的真情,而點醒她的,居然是看似冷若冰霜的大典太光世。


  她吸了吸鼻子,悄悄按乾眼角的淚。


  「我明白了。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她低聲道,「已經吃了藥,明天就會好的。不過還是有勞你在這裡待一晚了,雖然委屈了你,不過這樣一來,你也對清光他們有個交代吧?」


  紗帷外的影子微微一動,卻未應聲。


  「要是累了,就去壁櫃裡拿套枕頭被子睡一覺吧。」她有些忐忑地添了一句。


  「我就在這裡守著,妳睡吧。」


  隔著帷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這句柔和而低沉的話語卻使她安下了心,睡意隨之來襲。


  那是她就任「審神者」以來睡得最甜、最香的一夜。





  天光未明的時刻,靜坐的大典太光世聽見窗外清脆的鳥鳴聲,緩緩睜開雙眼,順勢站起身。


  他悄悄揭開紗帷,取走了審神者枕畔的本體刀,仔細觀察審神者沉靜的睡顏,猶豫了半晌,出於醫者的責任感,又將右手覆上審神者的前額,測量體溫,確認一切如常後,便為她將紗帷掩上,輕手輕腳地踏出她的臥房。


  這些動靜,半夢半醒間的審神者悉數聽在耳底。


  她又奢侈地多睡了好幾個小時,直至近午時分才起床,欣喜地發現自己面上的紅斑與腫塊早已消失於無形,喉嚨也不再乾癢,精神飽滿,身體似乎也輕盈了許多。


  「主君,請問您起床了嗎?」障子門外傳來少年的招呼聲,「我是前田藤四郎。如果身體允許的話,先用點早餐如何?」


  她應聲拉開房門,披著小披風的短刀少年朝她友善地笑著,由衷說道:「您看起來精神不錯的樣子,真是太好了呢。」


  「謝謝。」她對前田微笑,側過身去,讓前田將托盤安放在矮几上,又向前田問道:「好香的味道啊,這是什麼?」


  「啊,這個、是南瓜粥喔,燭台切先生特地熬的。」前田開心地應道,「燭台切先生要我轉達您一聲,粥裡面絕對沒有放什麼蝦子或螃蟹之類的危險食品,所以您大可放心享用。」


  她訕訕然地笑了笑,開懷享用這道貼心而美味可口的特製粥品,猛地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大典太他在哪裡?」


  「唔,大典太先生昨夜熬了一整晚,看起來非常疲倦的樣子,交代我代替他做近侍的工作後,就回自己房間休息了。」前田解釋著,悄悄窺探審神者的臉色,又微笑道:「我想大典太先生可以安心了,主君您看起來已經完全康復了呢,真是太好了,畢竟,沒有比身體健康更重要的事情了。」


  審神者低頭,瞥見几案上的彩色藥罐,嘴角勾起淺笑。


  「是啊,多虧有他,我已經完全好起來了。」她嚥了一口粥,彷彿想起了什麼,又朝前田笑道:「也多虧有你們,謝謝。」


  用完早午餐後,她請前田陪同,鄭重地向燭台切道歉與致謝,又多與他閒聊了一陣子,聽他如數家珍地誇耀自己的拿手菜、以及農地裡悉心養護的有機蔬果。隨後來到粟田口一家子寬闊的起居室中,與他們一同玩紙牌遊戲、玩得不亦樂乎,又與作為長兄與保護者的一期一振談了一會兒 ⋯⋯


  當日稍晚,她回到執務室內,抽出信紙與鋼筆,寫了一封詳盡的回信給祖母。


  「無論是我、或是他們,都過得很好,勿念。」


  她擱下筆,坦然地望著墨跡未乾的這一句話,又低聲重複了一次:無論是我、或是他們,都過得很好。


  直到就任數週過後的此時此刻,她才第一次有了成為「審神者」的真情實感。





  「叩。」


  大典太光世輕輕敲了敲執務室的木製門框。


  「進、進來吧。」一陣窸窣聲過後,審神者的聲音響起。


  他推門步入屋內,將一個綑得嚴嚴實實的包裹、與幾個信封袋和點心盒,放在審神者略顯凌亂的桌上,說道:「沒有收到『上面的』寄來的文件,這是第二部隊的遠征報告書,還有他們順路帶給妳的土產,至於這個箱子,是 ⋯⋯ 」


  「啊啊,網購的指甲油終於送來了嗎?」審神者開心地以小刀劃開封箱的膠帶,朝裡望了一眼,「那,你幫我看看第二部隊的報告書有沒有什麼問題,如果沒有的話,我要先去找小清光啦 —— 」


  「等一等,還有 —— 」大典太有些無奈地按了按審神者的肩膀,她則微微縮起脖子。


  「這裡有一封妳的私人信件。」他自紙箱下方抽出一小方信箋。


  「啊,是奶奶的信。」審神者露出柔和的笑容,伸手接過那封信,「晚一點我馬上回,不過我想先去找小清光,畢竟他也等這牌子的秋冬新色等很久啦!」


  審神者吐了吐舌,隨即捧著紙箱子與點心盒,一溜煙地出了房門。留下有些怔忡的大典太光世,愣愣地站在原地。


  對大典太光世而言,「改變」或許正是自審神者「生病」過後開始的。他雖不明所以,倒也不認為這是什麼壞事。


  —— 甚至可以說是好事吧?


  他曾有耳聞,某些大病初癒的人們,往往會將病癒後的新生活視為奇蹟般的重生,因而以感恩與珍惜的心態、積極地度過得來不易的第二段人生 —— 他並不清楚「甲殼類過敏」是否在這類重病的範疇之內,不過,審神者的轉變顯而易見。


  審神者過去都是冷著一張臉,擺著一副架子,端嚴而凜然不可侵犯,總獨自窩在她的執務室裡打理公務、研讀資料與兵書,除非必要,否則絕不出門 —— 看在大典太眼裡,簡直跟把自己關在倉庫內殊無二致。


  現在的她則活潑許多,甚至與某些刀劍男士成為親密的知交好友,打理公務之外的閒暇時光,總能望見她在本丸各處與諸位刀劍男士談笑風生的身影,態度自然而放鬆,有如相識許久的親友。


  然而,他卻是例外。


  與其他刀劍男士相處時輕鬆自若的審神者,一旦與大典太單獨相處,便顯得安靜而沉默許多,看來不慎自在,甚至坐立難安、滿面通紅,不出幾分鐘,便尋了個藉口離開,就像剛才那般。


  大典太雖未對此向審神者表示過任何意見,卻始終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審神者。


  觀察與歸納之後的結論,使他煩惱非常,甚至幾度有了向審神者辭去「近侍」一職的念頭。


  他的結論是 —— 審神者大概對他這把刀過敏。


  否則從何解釋那泛紅的面頰與脖頸、以及彆扭的姿態呢?


  即便如此,他翻遍了各項醫學典籍,甚至在審神者不在場時偷偷以她的筆記型電腦上網瀏覽,卻找也找不著「刀劍過敏」這類案例。況且審神者的症狀雖如此嚴重,倒也未曾吐露過想將大典太自近侍一職撤下的想法。基於對對方的尊重,大典太選擇按兵不動。


  然而這份煩惱卻無法忽視、難以排遣,大典太猶豫再三,還是在本丸內找了個信得過的夥伴分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對方則報以長串的朗笑聲。


  「三日月閣下。」大典太有些慍怒。


  「非常抱歉,大典太閣下。」三日月終於止住了笑聲,彎起眉眼,微笑道:「不過,我倒是覺得大典太閣下杞人憂天了。正如你所言,我們的新主人是位聰明而理性的女性,如果她當真厭惡你 —— 或者用你的說法 —— 『對你過敏』,她又何必始終將你留在近侍一職呢?你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又何必多問呢?」


  「正是因為我明白這一點 ⋯⋯ 」大典太低下頭來,「所以,對她的那些反應,才更加無法明白啊。」


  「因為你將她的那些舉措視作不正常的、不自然的、不應該有的,才會如此吧?」三日月徐徐然嚥口茶,續道:「如果你能跳出這個框架,用另一種角度看待我們的新主人,相信你會有截然不同的想法。」


  「框架?另一種角度?」大典太愣愣地重複道。


  「大典太閣下,我們的新主人沒有『生病』。然而,我也必須提醒你一句,她的種種反應,皆因你而起。」三日月緩緩起身,輕輕按著大典太的肩膀,「我言盡於此,接下來,端看你與她如何面對了。」


  大典太抬頭望向三日月,後者笑得一臉雲淡風輕。


  「如果你也能稍稍體會到她的感受,那麼一切就能真相大白的。」





  —— 如果能稍稍體會到她的感受,那麼一切就能真相大白的。



  於心內反覆咀嚼三日月的那番言語,大典太光世坐在向陽的簷廊處,朝吱喳不休的麻雀們灑了一把小米。


  「原來,這裡就是奶奶說的『老地方』啊。介意我也加入你們嗎?」


  忽地,審神者的嗓音自背後響起。大典太應聲轉過頭去,只見審神者正朝他靜靜微笑著。


  大典太點點頭,審神者咧嘴笑了笑,隔著好一段距離在他左手側坐下。


  「是小清光告訴我『你們』在這裡的。」審神者伸手自麻布袋抓起一把粟米,灑在她面前的泥地上,朝大典太揚了揚手中的信封,「上一封回信裡,我跟奶奶簡單地報告了你們的生活近況,她似乎很開心也很放心,只不過她特別惦記著『老地方』的麻雀們,還有、你。」


  想起那位溫柔而慈藹可親的老婦人,大典太心中不無懷念之情、與感激之意,遂點了點頭,道:「我 ⋯ 很好,他們也很好。」


  「那就好。」審神者輕輕點頭,笑道:「下一封回信裡,我會這樣對奶奶說的。」


  「嗯。」大典太不知道該回些什麼,於是低下頭來,又往小雀們扔了把米。


  審神者清了清喉嚨。


  「還有,我也想在這裡正式地向你說聲謝謝。」審神者鄭重地凝視大典太,面龐愈來愈紅,目光卻堅定而筆直地望向他,「不光是在我生病那晚的陪伴而已,那時候你對我說的話、以及做的事,給了我很大的啟發,若不是你,我恐怕還 ⋯⋯ 」


  說到這裡,她哽住了,只能眨巴著眼,與大典太相顧無言。


  大典太很想說點什麼,卻只能張口結舌,吶吶無語。


  倆人兀自傻愣著僵持不下,此時,某隻吃飽喝足的小雀滿意地理了理羽毛,氣定神閒地鼓翅而起,大剌剌地降落在大典太的頭頂,霸道地窩著不動了。


  審神者見狀,愣了一瞬,噗哧笑出聲,雙手環著腰際、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哈!奶奶的信裡有特別說到這隻麻雀呢!她還問我這隻小麻雀是不是還時常把你的頭頂當成自己的鳥窩 ⋯⋯ 哈哈哈哈!晚一點回信時,我一定要告訴奶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典太尷尬地咧了咧嘴,望著審神者毫無保留的開朗笑臉,心中某個角落述地悄然一動 —— 


  她的尷尬、與他的尷尬,她的不知所措、與他的不知所措,她的開懷大笑、與他的赧然一笑 ⋯⋯ 


  縱使不盡然相同,不過,大典太卻覺得自己正感受著她的感受。


  暖風和暢,鳥語婉轉,間或摻著女孩開朗的談笑聲,與男子低低的應和聲,伴著溫柔的午後斜陽,曬暖了空曠而寂靜的迴廊。


  大典太光世偏頭望了望身旁的審神者,復又低頭默想著 —— 



  —— 縱使真相尚未大白,卻也漸漸明白了。

  


  嶄新的感情,於焉開始。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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