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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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番 - 彌生》

三日月宗近 →← 女審神者。有些錯過的單箭頭意味。


全文約一萬四千字。

去年(說完一陣心虛)寫了〈痼疾〉這以大典太光世為主角的兩篇文章,第一篇中出現一名女性審神者,第二篇登場的則是她的孫女、也是繼任的新審神者。這篇文章是三日月宗近與第一位審神者的故事,有年齡差、壽命論等不大讓人愉快的描寫。此外,也有大典太光世與繼任審的戀愛要素。還請各位斟酌閱讀。


可以的話,建議先閱讀〈痼疾〉二篇 —— 

痼疾・其一

痼疾・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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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清脆的鳥啼輕巧地打破了滯重的沉寂。


  初春三月,黎明時分,此時濕度偏高而氣溫尚低,空氣中瀰漫珍珠白的濛濛霧氣,沿著本丸木製大門前的小道一路漫延開來,模糊了遠處風景。道旁疏於修剪的綠草綴滿晶瑩朝露,狹長草葉均因水珠的重量而低垂,有如一眾哀戚的人群,正因悼念某人而靜靜垂淚。


  大典太光世瞇眼望向遠方,而後低頭,向身旁一襲黑色喪服的青年女子低聲道:「馬車來了。」


  女子輕輕點頭,臉色蒼白而憔悴,襯著泛紅的鼻頭與眼眶更加紅得惹眼。大典太見此,眉頭愈蹙愈緊,連帶也將右手中女子冰涼的手掌握得更緊些。


  驛馬車在四人面前停下,車伕沉默地打開後座車門,一身樸素黑西裝的加州清光見此,手腳俐落地提起兩個小型行李箱擺入車廂,悄聲向車伕交代了點什麼,復又轉過身來,拍拍女子後心,環著她的雙肩,溫柔地扶著她坐入後座。


  待一切打點妥當,加州清光回到大典太光世與三日月宗進跟前,欲言又止。


  「我 ⋯⋯ 會好好照顧主人的。不用擔心。」首先,清光向大典太如此承諾道。


  「嗯。」大典太點頭,隔著車窗凝望女子垂首的側影,低聲道:「拜託你了,你也保重。」


  清光澀然勾了勾嘴角,轉而望向三日月,似有些猶疑。


  「三日月先生當真不改變主意嗎?現在還來得及 ⋯⋯ 」清光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畢竟,這是再見『主人』最後一面的唯一機會了 ⋯⋯ 」


  三日月心知肚明,清光這句話中的「主人」並非坐在馬車後座的青年女子 —— 亦即本丸的現任審神者,而是她的前任審神者、她的祖母,也是此本丸的首任主人。


  而那位老婦人日前於睡夢中安詳故去了。


  三日月稍稍壓抑心頭悄然騷動的心緒,使神情語氣安穩如昔,「你去就行了,何況你是她的初始刀,對她而言意義深重,既然能陪同主人前往現世的刀只能有一把,由你代表我們,也是理所當然的。」


  頓了頓,又道:「我想,『她』也會希望如此。」


  清光似仍有話想說,卻又按捺住了,半晌,才輕聲道:「謝謝。」


  望著驛馬車逐漸遠去,大典太與三日月雙雙立於大門前,寸步未移,一語不發。


  「主人此次返鄉奔喪,免不了要與現世中的家人們聚一聚,確切歸期恐怕會比事前預計得要晚上許多。」良久,三日月打破沉默,「為了不使例行工作停滯不前,可得替主人安排好這陣子的分工才行啊。」


  並未等到大典太回話,三日月腳跟一轉,逕自進入門內。將青年女子哀戚的面容、兩位夥伴憂傷的神情,以及薄霧與朝露交織而成的淒涼景色,悉數拋諸腦後,轉身面向院落內的蜂鳴蝶舞、花木扶疏,欣賞眼前一派春日晴好、欣欣向榮的景況。


  於一年之初、一日之始的當下,死亡的陰影顯得無比稀薄,同明媚的春光相較,幾乎沒了一絲半點的真情實感,輕飄飄地毫無重量。


  如此,三日月方能靜下心來,滿懷感情地憶起那已然離他而去的首任主人,而略去她溘然長逝的事實。







  數十載光陰,於年壽有限的人類而言,已然相當於一生,但對歷經千百年歲的付喪神來說,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彈指一刻。


  也因此,無論情願不情願,當三日月宗近憶起往昔種種,竟是歷歷在目,清晰如昨。


  回想初次見面的時候,季節雖非鶯飛草長的春日,首先掠入視野的,卻是一片繽紛爛漫的櫻花雨。


  酣眠已久的神識因受到呼喚而悄然甦醒,付喪神回應召喚,憑依於甫鍛造出來的太刀之上,並顯現於那人眼前。


  初初現形的三日月宗近凝然端坐,雙眸微斂,待漫天紛飛的櫻雨落盡之後,方抬起眼睫,不疾不徐地自我介紹:「三日月宗近,因打除刃紋較多之故,喚作三日月,請多指教。」


  面前一身巫女服的少女幾乎看直了眼,張口結舌,訥訥無言。


  少女身旁黑髮紅眸的打刀付喪神見狀,忙搖了搖少女的肩膀,提醒道:「主人、主人,是三日月宗近啊。三日月先生正向妳說話呢!」


  「三日月宗近 ⋯⋯ 三日月 ⋯⋯ 」少女仍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語,忽地回過神來,緊緊摟住打刀付喪神,一臉喜出望外,「清光!真的是三日月!是三日月!上任第二天就迎來了天下五劍三日月!你辦到了!我辦到啦!」


  清光看來既高興又尷尬,任由大喜過望的審神者拉著他又蹦又跳、又叫又笑,不時偷眼朝三日月遞過些許歉然的眼神。


  三日月雲淡風輕地微微笑著,漠然旁觀這場無傷大雅的小小鬧劇。


  縱使歷經千百年歲月,人類果然無甚變化。三日月如此想著。迷戀珍稀、美麗的事與物,奉為珍寶或名物,而後汲汲營營,或巧取、或豪奪,藉由侵吞佔有或滿足一己私慾、或引為權柄象徵。曾因此輾轉多位掌權者之手的三日月,自然是見得太多,以至麻木無感了。


  因此,面對審神者的得意忘形,他亦不縈於懷,一笑淡然。


  「哈、哈 ⋯⋯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審神者好不容易冷靜了些,雙手攢握成拳,目光炯炯地望向三日月,「明天恰好是一月一度的審神者聚會,這樣吧,就由三日月陪我去好了!也好讓那些當初看扁我的前輩們瞧瞧,女性審神者中也有出色的靈能者!」


  —— 看吧,果真如此。


  於是三日月淺笑著應下來了。


  隔日,當一襲盛裝華服的審神者攜著三日月出現於聚會現場,霎時引來諸多同僚驚愕豔羨的私語及目光,不出意料地成為宴席間眾人注意力的焦點。年紀輕輕的少女審神者見此,圓潤的雙頰因興奮自滿而漲得通紅,卻仍故作矜持,惺惺作態地自謙道:「不,沒什麼,只是剛巧比較幸運罷了。」


  旁人又妒又羨的容色,以及審神者驕矜自傲的神情,皆因自己而起,三日月僅是饒富興味地袖手旁觀,再一次暗想著:縱使歷經千百年歲月,人類果然無甚變化,依然容易為珍貴美麗的事物所迷惑,並陶醉於擁有珍品的虛榮之中。


  當宴席散去,二人回到本丸,審神者亦未撤下三日月的近侍之責,假作無意地令他繼續相隨左右。即便其後有愈來愈多名刀加入夥伴的陣容,審神者也只是聊備一格地命他們擔任十天半月的代理近侍,而待新人的適應期已過,作為近侍一職象徵的金質櫻花徽章,總會回到三日月手中。


  畢竟「天下五劍中最美名刀」之稱,本丸諸位無人能出其右。倘若審神者想以珍貴稀少之物彰顯自己的驕傲與榮耀,沒有其他刀比三日月更適合了。


  —— 即便他對此等虛名毫不在乎,甚至有些厭煩人類愚昧的牽強附會、以及派生而出的執著。


  默默想著此節,三日月嘴角湧現幾許譏嘲的笑意。


  「又在笑什麼,三日月?」埋首案牘、批閱公文的審神者恰於此時抬起頭來,含嗔帶怒地睨了三日月一眼。


  自兩人初識以來已過三載,審神者早非當時稚氣未脫的十七歲少女,而是個二十歲的俏麗女人了。方才那一眼與其說兇悍,「嫵媚」這種形容反倒更精確些。只不過,看在自稱千歲老人家的三日月眼裡,十七歲、二十歲,都是太過稚嫩幼小的年紀,毫無區別。


  「沒什麼,老爺爺緬懷過往、想起有趣的事情罷了。」三日月氣定神閒地四兩撥千斤,瞥了眼被審神者棄於一旁的、蓋著「特急件」的信封,狀似不經意地隨口問道:「那封信就放著不管嗎?雖然我無權過問妳的私事,但妳的家人似乎挺急的?」


  「別提這個。」審神者哀歎一聲拋下筆,雙手按了按太陽穴,悶聲道:「反正不用拆也知道裡面是什麼內容,『你是家族裡唯一繼承靈能的人』、『必須延續家族榮光』、『女人家還是得早早結婚生子,要懂得為往後打算』、『從願意入贅的男人裡挑一個,總有個比較中意的』⋯⋯ 早聽到會背啦!我還想過上好幾年自由自在的逍遙日子呢,誰想理他們啊?」


  三日月對審神者的抱怨不多做評斷,答非所問:「不過,這好像是他們第一次用『特急件』寄來家書,是吧?」


  審神者登時一凜,神情漸轉凝重。


  三日月恍若未覺,兀自緩緩起身,悠然道:「唔,算算時間,也該是用點心的時候了呢。告辭。」


  他捧著盛了茶盞與糯米糰子的拖盤,同鶯丸與石切丸等人於廊下小敘。不出多時,便聽得執務室拉門為某人重重摔開,審神者奪門而出,滿面怒容地行經三日月等人跟前,倖倖然拋下「除非公務急事,任何人都不許打擾」的命令後,便拐過轉角,將自己關在臥室之中。


  「哎呀,不知道主上又因為什麼事情而生氣了,發這麼大的火呢。」石切丸轉過頭來,慈藹的面容顯出幾許憂色。


  三日月心裏有底,卻不多提,僅以兩語三言安撫了身旁同伴們。當日晚膳,也只請藥研和堀川另備一份,囑咐清光端至審神者臥房前、並勸解一兩句,一如審神者往日因各種大小事使性子的應對措施般。


  然而,清光卻於入夜後端著托盤回到三日月面前,憂心忡忡地朝絲毫未動的膳食比劃了下,「主人她以前就算是發脾氣,也從來不曾這樣子的。」


  對於早先的揣測又多了幾成把握,三日月溫言安慰清光一番,隨即動身前往審神者寢室。


  他輕扣門框,門內立時響起審神者略帶鼻音的怒吼:「不管你是誰,我說不吃就是不吃!」


  三日月不為所動,緩緩道:「既然這麼生氣,何不和我談談?」


  審神者霎時安靜下來,半晌,拉門緩緩滑開,腮上淚痕將乾未乾的審神者探出頭來,怯生生地喚了聲:「三日月 ⋯⋯ 」


  她尚肯露面,代表事情不至太過棘手,三日月內心暗忖,口上勸哄:「好了,出來吧,有什麼話我們邊吃邊聊。清光他們可擔心妳了。」


  「不 ⋯⋯ 」審神者抬手朝眼角胡亂揩了揩,隨即綻出甜美而冶豔的笑意,「的確是有話想說,不過,我們邊喝邊聊。」


  空腹飲酒對血肉之軀的凡人而言極為傷身,對刀劍付喪神而言卻不值顧忌。饒是如此,三日月仍請幾位精於烹調的同僚備下幾樣精緻的下酒菜,慎防萬一。


  審神者興致勃勃地領著三日月來到她最喜歡的地方 —— 可以望見院內那株枝垂櫻的簷廊,本意為月下賞花對酌,豈料天不從人願,烏雲密密掩住了整片天空,盛放的櫻花於昏暗的天色下也顯得黯淡許多。而審神者似乎毫不介懷,依舊笑著強拉三日月坐下,草草夾了一兩筷子的下酒菜,便猛地連灌好幾瓶酒。三日月也勸不住審神者,遂由著她如此放縱。


  又飲盡一壺酒,審神者低頭拭去唇角的酒液,低聲道:「關於親事,我家人已經瞞著我私下安排了,過沒幾天就要與對方相親 —— 呵,美其名是相親,根本和已經敲定了沒兩樣!」


  —— 果然與此事有關。


  三日月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正聽著,讓審神者續說下去。


  「對方是我們家族事業長期以來的贊助者,也是好幾代的世交,說是家族么子沒有繼承家業的壓力,剛好可以入贅我們家、讓『我』解決燃眉之急 —— 笑話!」審神者說得心頭火起,順手抄起手邊酒瓶,朝泥地摔個粉碎,「急的可不是我!是我那自私的父母!為了『傳承靈能者的血脈』、為了『家族的榮光』,強迫自己的女兒嫁給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三日月既不攔阻、也不勸解,僅是默然聽著、看著。


  「可是他們卻說,自私的人,是、是我。」說到這裡,審神者已潸然淚下,抽抽噎噎,「他們說,是我之前對他們的催促和要求不理不睬,他們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而這一次、這一次已經和對方談好條件了,要是我、我不答應,那麼兩家長久以來的交情就此破滅,對方的援助也隨之斷絕,那麼我、我就是害了我們家族的、的罪人!」


  審神者再也按捺不住,放聲大哭,縱身撲入三日月胸懷之中,「我怎麼能承擔起這項指控?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只想和我愛的人相知相守、不想聽由他人擺佈,難道這樣也是我的錯?」


  三日月微微一頓,隨即伸手輕輕環住審神者肩背,任憑她的淚水泉湧而出、浸溼自己紺色狩衣上的華美紋樣,既不推拒、也不親近,感覺審神者的呼吸稍微變得順暢些後,方緩緩開口:


  「那麼,妳打算怎麼做呢?」


  審神者聞此,雙手扶著三日月的胸膛,直起身來,淚光盈然的雙眸中滿是求懇與企盼。


  「三日月。」再度開口,她的聲音變得沙啞而甜膩,充滿勸誘之意,「月色真美啊,三日月。」


  三日月內心暗歎一口氣,輕聲道:「主人,今晚無星亦無月。」


  「怎麼會呢?怎麼會沒有月亮?你在說謊啊,三日月 ⋯⋯ 」審神者的嗓音益發低了,多了些許淒然。她緩緩將兩手移至三日月雙頰,目光直直望近他眼底弦月當空的幽深夜色,「怎麼會沒有月亮?你眼裡就有好美的月亮呢。月色真美啊,三日月 ⋯⋯ 」


  「主人 ⋯⋯ 」三日月雙手圈住審神者兩腕,卻未施力,沉聲道:「妳所企求的,基於神格,我不能、也不願給妳。」


  審神者對此置若罔聞,話聲愈來愈低微急促,「現在還來得及,帶我走吧,帶我神隱吧。打從見到你第一眼開始,我眼裡再也容不下旁人。只要被你神隱,無論你帶我到哪裡,我都無所謂。快點,現在還來得及,帶我走,帶我逃走 ⋯⋯ 」


  三日月寒著臉,緩緩搖頭。


  審神者面上狂意愈盛,顫聲道:「聽好了,我的名字是 ⋯⋯ 」


  「主人。」三日月忙低聲喝阻,低頭湊近審神者面頰,附耳呢喃:「妳醉了,該睡了。」


  審神者背脊一僵,隨即發出一陣幽怨的哀泣,而後身子漸轉綿軟,倚著三日月的肩頭睡熟了。


  側過身子,讓彼此換了稍微舒適些的姿勢,三日月垂首望向審神者,以衣袖拭去她腮上淚痕。而她眉頭深鎖、眼眶通紅,甚是淒楚,三日月見此,心中亦不無憐憫之意。假使審神者肯面對事實、承擔後果,他倒是願意陪在她身旁,同她冷靜而理性地思索對策,在她面對眾人威逼時,作她的後盾。


  但,她卻把他當作逃避的手段 —— 基於自己虛妄的執著而向他提出神隱的要求,將自己的責任和身份棄之不顧,甚至罔顧三日月自身的意願與尊嚴。這一點,三日月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聽聞背後傳來些許輕響,三日月頭也不回,淡然道:「出來吧,小狐。」


  高大的銀髮付喪神自轉角後現身,緩步來到三日月身邊,輕聲道:「你辛苦了。」


  「剛才那些,你聽見了多少?」三日月單刀直入地問道。


  「無論我聽見了多少,絕對不會再有第三人聽到。」小狐丸回答。


  「那就好。」三日月以左手環住審神者肩背,右手托穩她膝後,將她打橫抱起,「我們主人是個心高氣傲的,無論是她今天發火的原因、或是她方才失態的模樣,愈少人知道愈好,務必守密。」


  小狐丸頷首,陪同三日月將審神者抱回她的寢室,替她掩上柔軟的被褥,卻又按捺不住心頭掛念,悄聲問道:「然而 ⋯⋯ 主上大人和她家人之間 ⋯⋯ 這事又要從何解決呢?」


  三日月直起身來,神色僅有瞬息之間微微一動,隨即復歸於往日的風輕雲淡。


  「我不知道,也不能插手。」


  最後,三日月如此說。








  回思此段往事,三日月總會質疑,當時的自己是否過分絕情了?選擇袖手旁觀究竟是對是錯?假使審神者以更激烈的手段抵抗家人要脅、假使審神者順從父母之命卻發現所嫁非人、假使 ⋯⋯ 


  而幸好,命運待她不薄,以最美滿而溫厚的安排回應她的委屈與不甘。


  審神者的丈夫是個溫柔而寬容的人,於倆人初次會面時,便以誠懇而溫和的態度,稍稍卸去她嚴實的心防,而在婚後,丈夫的體貼入微、尊重包容,終使審神者心扉漸敞。倆人成婚一年方成為一對真正的愛侶,又在彼此情意正濃時,有了孩子。


  「雖然還是無法諒解我父母強硬的作風,但 ⋯⋯ 」審神者伸手撫了撫渾圓的肚皮,略顯豐盈的雙頰露出愛憐橫溢的笑意,「但,能夠遇見我丈夫,實在是十輩子也難以修來的福氣。」


  這樣一來,三日月盤旋心頭的種種憂懼與煩惱,倒顯得多餘了。他終於卸下難以言傳的重擔,含笑道:「如此甚好。」


  既然眼下的她如此幸福,那麼,那個無月的夜晚所發生的種種,他便將之塵封於記憶深處、不再提起。


  思及此,三日月打量起眼前的審神者。


  往昔總是一身艷色和服的她,此刻倒是穿著淡雅的鵝黃色洋裝;向來垂肩的烏絲也梳成髻子、挽在腦後,素靜之餘更顯成熟;頰上脂粉未施,卻亮著滿足而幸福的紅暈;上挑的眉眼也因蘊著淺淺笑意而變得柔美,舊時豔麗而銳利的神氣似乎再不復見。


  依稀記得審神者輕狂地笑著、邀自己夜飲的情態,僅僅三年,她的變化卻如此劇烈,竟讓他感到微乎其微地不知所措。


  「怎麼只顧著盯著我看?」審神者見此,似笑非笑地瞟了三日月一眼,倒是他從前見慣的神色,「是不是看我因為懷孕胖上許多,在心裡偷偷取笑我?」


  —— 啊,她果然沒變。


  於是三日月朗聲大笑,「哈哈哈哈,豈敢豈敢!我只是想著,等妳當上了媽媽,倒是提升一個輩份,和我這個爺爺又更靠近些了呢。」


  審神者亦笑了開來。


  幾名粟田口家的短刀端著茶水點心來到廊前,個個欲言又止,審神者見此,含笑拉過帶頭的亂藤四郎手腕,使他的手掌貼合於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啊!我感覺到了!他踢了一腳!」亂藤四郎高聲驚呼,一旁的五虎退與秋田藤四郎等人也露出欣喜的神情。


  望著粟田口的短刀少年們興奮地交頭接耳、逐漸遠去,審神者再度垂首,輕輕環抱自己腹部,笑道:「這個好動的小傢伙啊,以後可能繼承我的職位、成為你們的新主人呢。」


  對此,三日月倒是不置可否。


  數月之後,比預產期要早上幾週,審神者臨盆,誕下一名男嬰。雖是早產,所幸照護得當,母子均安。審神者於醫院中待上一段頗長的時日,直至狀況穩定後方回到家中,又在丈夫勸誡下諸事不管,安心休養了好一陣子,當她抱著男嬰回到本丸與眾刀劍相會時,已是許久之後的事了。


  「啊,好可愛,好可愛喲。」加州清光接過審神者放在自己臂彎中的嬰孩,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連聲驚嘆,「小小的、白白的、胖胖的、軟軟的,真的好可愛啊。」


  審神者見狀,笑道:「寶寶能讓小清光一連說出那麼多聲『可愛』,我身為媽媽,也很驕傲呢。不過啊,你要當心喔,這個可愛的小寶寶長大以後就是我的繼承人、也將是你們的新主人喔!」


  「欸?」清光紅瞳述地睜大,與懷中笑吟吟涎著臉的嬰兒大眼瞪小眼,「這個小傢伙?就是新主人?」


  「因為我們決定不再生了。」


  稍晚,當審神者與三日月獨處時,她才沉靜地說出內情,「我的體質偏弱,這次生產對身體來說已是太大的負擔。我和我先生討論過後,決定還是 ⋯⋯ 」


  她搖了搖頭,輕嘆口氣,將懷中熟睡的嬰孩擁得更緊了。


  三日月想對審神者說些什麼,稍解她眉間愁緒,卻是無言以對。在這樣的她面前,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因此,他只能安慰道:「那也沒什麼,極盡全力將他培養成一個出色的繼承人,這便夠了。」


  審神者抬起頭來,苦笑著望了三日月一眼,那深邃的目光中似有萬語千言,三日月一時間無法盡解。


  待兒子滿二歲後,審神者方自長假中復職,重新回到本丸。刀劍之主與幼童之母的身份難以兩頭兼顧,幸而丈夫願意一肩擔起養育兒子的職責,讓審神者毫無後顧之憂地履行本丸之主的義務。而審神者亦盡力在工作與家庭間取得平衡,在三日月與清光協助下安排最適當的出陣分配與遠征日程,一年之中,她僅有一半的時間待在本丸,另一半則悉數留給了丈夫與孩子。


  「但還是不夠。」審神者澀然道。


  彼時她已是個三十來歲的少婦,兒子也上小學了。儘管審神者盡力將自己的假期安排在兒子的寒暑假期間,只為多陪他一些時候。只不過,相較於未曾缺席、長伴左右的父親,兒子面對她這時常不在家的母親,態度愈顯疏離,甚至難以諒解。


  「我很努力地向他解釋我們的工作何其重要 —— 如果歷史被修正會有什麼後果,如果任由歷史修正主義者為所欲為,時空會如何錯亂失序。他很聰明,他不是不懂,但是 ⋯⋯ 」審神者低頭按了按眼角,「但是,我錯了。孩子要的不是理由、不是解釋,而是母親的陪伴與承諾。」


  「而我早已辜負他許多了。」最後,她長嘆口氣,如此作結,「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而妳也盡力了。」三日月接口,為她徐徐斟上一盞熱茶,推到她膝前,「家族的責任、人妻的責任、人母的責任、本丸之主的責任,妳背負太多,多到常人難以承受的地步。所以,何不先喝了這杯茶?好好放鬆心情,再想想以後該怎麼做。」


  審神者笑了,從善如流地捧起茶盞,「果然還是跟你聊天最讓人舒心,不愧是充滿智慧的老爺爺。」


  「過獎了。」三日月微笑應道。


  然而,隨著審神者的兒子逐漸長大,母子衝突日益頻繁且激烈。每當審神者忿忿然地同三日月抱怨,三日月竟是愈來愈難以勸解或安慰她了,僅能當個安靜而沉穩的傾聽者。


  這樣對審神者而言,似乎也就夠了。


  「我的兒子是不可能成為我的繼任者了。」


  某日,當二人於枝垂櫻下的池畔漫步時,審神者如此說道。


  她說起這句話時,神色平淡如常,雙目因池面反射的炫眼日光而微微眯起,眼尾隨即湧現些許細紋。


  「他已經是個高中生、不是小孩子了,也愈來愈有想法與主見。無論如何,順應家族傳統而理所當然地繼任『審神者』,早在一開始就被他排除於選項之外了。」審神者淡然道:「他不願意直接和我詳談,我倒是和孩子的爸好好聊過、也理解他的想法了。總之,既然現世的家有孩子的爸撐著,我還能全心投入審神者的職務中,暫且不用煩惱繼承人的問題,也不必昧著良心強逼兒子做他自己不想做的事。」


  伸手拂去面前櫻瓣,三日月重複道:「昧著良心?」


  審神者輕嘆口氣,停步不前。


  「三日月,我是個非常幸福、也非常幸運的人。」審神者悠悠道:「孩子的爸當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丈夫、好爸爸。然而,我也還記得自己當初被逼著與他成婚的時候,究竟有多不甘、多哀怨。往後我便一直想著,當自己也成為長輩與家主之後,萬萬不能再以相同的方式逼迫我的子孫、違反自身意願而順從於所謂的『傳統』與『責任』。我是個幸運的人,但我又何能僥倖地以為,我的孩子們也會和我一樣幸運呢?」


  三日月聞言,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審神者。


  曾幾何時,她已變了許多 —— 從驕縱任性不知愁苦的小姑娘,成長為溫柔慈藹的母親,又蛻變成眼前剛毅堅強又有擔當的成熟女人。改變發生得悄無聲息,過去的他竟懵然未覺。


  也可能是早已察覺,卻又視而不見。


  但他欣賞這份轉變。


  「那麼,妳有何打算呢?」三日月含笑問道。


  「收弟子、認義子 ⋯⋯ 方法多得很,只要肯試,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解決的。」審神者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望向三日月,「何況我還年輕,才四十歲而已,人生長著呢!再當個十幾二十年的審神者也不成問題。在這期間,自然有辦法解決繼承人的問題的!」


  眼前的審神者笑得無比開懷,不僅眉梢眼角,額間與嘴角亦紛紛綻出細微的紋路,時光在她臉上留下顯而易見的刻痕,過去光潔細嫩的面頰早已不復昔往。三日月卻覺得,眼前歷經歲月風霜的審神者,正值她人生中最為美好的時刻。


  然而,此後有好一段時間,因丈夫纏綿病榻而憂心如焚,審神者再也無法露出當時那般燦爛的笑容了。


  「對孩子的爸而言,這未必不是種解脫吧。只是 ⋯⋯ 」


  審神者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旋即無語凝噎,自黑色喪服的衣袋中掏出素白巾帕,悄悄按乾眼淚。


  「他也不算老,只比我大了五歲而已,五十七歲而已,這就 ⋯⋯ 」說到這裡,她又哽咽著無以為繼了,抽抽嗒嗒地哭了好一陣子。三日月見此,僅能悄悄牽過她的左手,輕拍以示安慰。


  此時她臉上紋路漸深,如雲的烏絲間業已夾雜些許銀髮。分明三日月年歲要比她大上許多,數十年來容顏清俊如昔的他,看來竟更像她的後生晚輩,而面對她劇烈深沉的悲傷所感到的無能為力,又使這種荒誕的感受益發真切。


  望著審神者淚水簌簌而落,哭得甚是哀切,三日月心底不期然泛起一股陌生的憐惜與柔情,使他恍惚著停下手上動作。


  而審神者只道是自己過分沉浸於哀傷之中,惹得三日月尷尬了,忙止住了哭聲,緩緩收束心神,朝三日月歉然道:「哎,是我失態了。總之,先不提這個,談點別的吧。」


  「我和我兒子算是 ⋯⋯ 嗯,和解了吧。」拭淨頰上淚痕,審神者臉上再度露出柔和的笑意,「這段日子以來,一同照顧孩子的爸,陪他走過最後一段時光,再一起辦理後事,從前再有什麼誤解或是不愉快,也早一筆勾銷了。畢竟,愈是在這種時候,愈是覺得,哎,我們果然還是家人啊 ⋯⋯ 」


  說到此處,審神者的眼眶又紅了。


  「只可惜孩子的爸走得太早,來不及知道我們家又要添新成員了 ⋯⋯ 」


  「新成員?」為使審神者分心,三日月柔聲重複道。


  「是啊,新成員。」審神者伸手輕按眼角,微笑道:「前些日子,我才剛見過我兒子的未婚妻 —— 很驚訝嗎?畢竟他也二十八歲啦,老大不小了 —— 總之,我兒子昨天跟我說,他們去醫院做了檢查,我未來媳婦的肚子裡已經有小寶寶了,五週半啦。」


  審神者抬眼望向三日月,笑彎的雙眼裡,半是年輕少女的慧黠俏皮、半是成熟婦人的慈祥溫暖。


  「三日月,過去你老愛說自己是個爺爺,遇事總是端出長輩的架子。現在你在我面前可神氣不起來了,因為啊,我也是個貨真價實的奶奶了喔!」








  「奶奶去看孫女,自然要準備又多又好玩的禮物,孫女開心,奶奶才會開心。」


  右臂為三日月所摻著,頭髮花白、腰背微駝的審神者看來心情甚佳,精神奕奕地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打轉。三日月本不愛人聲嘈雜之處,對購物採買等事亦非特別擅長,之所以出現於此處,無非是跟著審神者而來。


  畢竟她的行動已不復以往俐落,他總覺得陪在她身邊才能令自己心安些。


  「嗯 ⋯⋯ 不過我長居本丸太久,跟現世早已脫節了,年輕女孩子到底喜歡什麼小玩意,我可是一竅不通啊。」為眼花撩亂的各樣商品們看迷了眼,審神者看來甚是煩惱,雙唇緊抿,猶豫不決。


  縱然審神者已是個六十餘歲的老婦人,那樣的情態卻顯露幾絲少女的天真,看在三日月眼中,無比惹人愛憐。


  於是他淺笑著將她領至販賣各式螺鈿藝品的舖子,信手撈起一副成套的扁梳與圓鏡,「無論現世有再多新巧花俏的物事,有些古雅而別致的小東西,恐怕是找也找不到的。」


  「哎呀,你真聰明呢,三日月。」審神者拊掌而笑,接過他手中的鏡與梳,放在眼前細細端詳,「好,這樣好。從這裡帶點小古董給她,說不定她反而會覺得新奇呢。」


  乘著審神者和店老闆閒話家常、順便託他將商品包裝成禮物的空檔,三日月揀了一枚流水櫻花紋的簪子,悄悄命一旁偷閒的店員速速包好,隨即揣入衣袋內。


  他也想送她一份禮物,在她拜訪現世而歸來之後。屆時他將努力為她梳好一個髻子 —— 即使他並不擅長為人打扮,再親手為她簪上他為她挑選的飾物。看著她露出開心的笑容,他也會感到愉快和滿足。


  如此盤算的三日月,卻在審神者回到本丸的那日下午,驚愕地看著她已換了另一種髮型。


  「嚇了一跳吧。」審神者赧然地低頭,摸了摸短得幾乎和小男孩沒兩樣的短髮,「六十幾年來第一次剪短髮,就是這種超短髮 ⋯⋯ 只不過,最近不管是洗頭還是梳頭,愈來愈容易覺得手臂痠軟無力,不如一下子全部剪了去,省時也省事。」


  語罷,她又伸出食指,在三日月面前搖了搖,「別和其他人說啊,太難為情了。就當作我愈老愈叛逆、想換個新潮的髮型吧。」


  三日月望著笑意盈然的審神者。落日溶金,替她的花髮與笑靨鍍上溫暖的光輝,那般燦爛華美的景象卻讓三日月感到淒涼蕭瑟。他悄然掩飾心頭的悵惘與失落,握緊掌中未能及時送出手的禮物,淡淡一笑,「我倒是覺得挺好看的,只可惜以後不能再換著各式簪子與頭飾了。」


  「哎,沒什麼好可惜的,畢竟那是年輕人的事,輪不到我這個老太婆。」述及此處,審神者眼睛一亮,朝三日月笑道:「說到年輕人啊,我那孫女可真是讓我驚喜呢!她不僅很喜歡你和我為她挑的禮物,還能滔滔不絕地對螺鈿的工藝發展說出一番道理、列出幾個有名的匠人,明明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呢!真厲害啊。」


  「後來啊,我才知道,我這孫女對歷史,尤其是日本史,以及工藝史特別感興趣。」審神者眨了眨眼,噗哧一笑,「我兒子也說,我孫女一直對我的工作內容很好奇。這兩個禮拜我孫女一直纏著我,要我多說點當『審神者』的事,她似乎對此非常嚮往啊,雖然偏愛的似乎是刀的歷史與工匠這部分 ⋯⋯ 總之呢 ⋯⋯ 」


  審神者嘴角漾起心滿意足的微笑,「總之,在和我談過後,我的孫女有意往此發展,願意努力學習、成為一個優秀而襯職的審神者。也就是說,我找到我的繼承人了。」


  她抬起頭來,那抹微笑中又摻進些許孤寂與釋懷,「我不必再擔憂當我離開以後,你們會無人陪伴了。」


  話聲雖輕,卻揪得三日月的心一陣酸與疼,日後想起,這倒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分離。


  然而,他卻不願、亦或是不敢面對。


  於是他往前踏出一步,環住她的肩膀,固執地提議:「此刻夕色正好,不如同我至院內散心,如何?」


  審神者點了點頭,順勢將左手放在三日月手心之中。


  夕色雖好,但惜長日將盡。


  往後又一起度過了十年,那十年間審神者對卸任或別離隻字未提,三日月只當她是忘記了、又或者是放棄了。既然她不提起,他更不會提醒,日復一日地陪伴她身旁,平淡度日,以為歲月便會如此寬容地赦免他與她。


  直到那夜,飲食素來清淡忌口的審神者竟命人備下一壺清酒與下酒菜,在慣例的就寢時間向三日月提出邀約,同至那可以望見枝垂櫻的簷廊。


  滿月灑落遍地霜華,盛櫻於清輝照耀下曖曖含光。晚風掠過,暗香浮動,酒氣醺人欲醉。恍恍惚惚間,眼前美景似真又似幻,一切的一切皆虛實難辨。


  或許如此,分明未醉的三日月,也花了好一段時間,方能理解審神者口吐何言。


  「我要離開了。」審神者以為三日月沒聽清楚,緩緩重複了一次。


  三日月尚怔著,又聽得審神者續道:「哎,跟你說件好笑的事,新來的光世不是有能治病的傳說嗎?小清光和小安定他們啊,不知道哪來的異想天開,竟然拜託光世來替我『治病』。你說他們想治我什麼病?是『老』這種人人都會染上、治也治不好的『病』!」


  說到這裡,審神者呵呵笑出聲,笑著、笑著,又揚手輕輕揩去眼角淚花。


  「所以我知道,我不能再留下來了。」審神者轉頭望向三日月,眼底僅有無盡的坦然,再無其他,「我和你們終須一別,與其讓你們在愈來愈無能為力的情況下、眼睜睜看著我離去,不如在我狀況尚佳的時候好好向彼此告別。如此一來,等到真正的別離時刻到來時,我們也早有準備,不至於太難過。因為啊,這,畢竟是我的命運啊。」


  三日月決定採取行動了。


  「而如果說,神明可以幫助妳逃離命運呢?」他緩緩開口。


  「三日月?」審神者雙眼訝然張大。


  信手一揮,將酒盞杯盤推至一旁,任憑傾倒的酒液揮發出醉人的香,三日月驟然拉近自己與審神者的距離,右掌托住她的下頷,迫她抬頭迎向他的視線。深邃如幽潭的雙眸中,兩彎新月亮著妖異的光彩,充滿蠱惑的意味,幾乎誘人直墜深淵。


  「只要一句話、一個名字,我就可以帶妳走。」三日月低聲說著,左臂圈住審神者後腰,將她牢牢禁錮於自己懷抱之中,「讓我神隱妳,到屬於我的神域。那裡任何人都無法前來打擾,即使時間也是。妳將永遠維持妳我初識的模樣,而我也永遠不會離開妳身旁 ⋯⋯ 」


  —— 只要一句話、一個名字。他便得以挽回奔騰的流水與飄零的落櫻。他就可以回應她五十多年前的懇求,他就可以扭轉乾坤。一句話、一個名字,他便能帶領她逃離命運的無情追捕。他將不再一次又一次地追悔莫及,悼念往日錯負的時光 ⋯⋯


  三日月仍專注地凝視著審神者,而她不為所動地回望。


  最後,動搖的居然是三日月。


  他垂下頸子,將額頭抵在審神者狹窄的肩上,啞聲道:「趁現在還來得及,讓我帶妳走吧。」



  —— 想要逃避的,不是她,是他啊。



  良久,無人回話。


  一陣窸窣碎響,三日月感覺到審神者溫暖的手掌輕撫自己後腦,一下、又一下。


  「三日月。」審神者柔聲道:「我也還記得自己求你帶我走的那一晚喔,三日月。那時候,雖然心態自以為是又無比幼稚,但我是真心傾慕於你的,三日月。」


  審神者稍稍退了開來,伸掌撫向三日月面頰,恬然一笑,「少女時代對初戀對象無疾而終的告白,臨至老年還能聽見對方真心的回應,我很幸福,再也沒有任何遺憾了,三日月。」


  三日月澀然回望眼前的審神者,面上皺紋遍佈、滿頭銀髮,卻是他衷心期望守候生生世世的對象。他花了數十年才對她傾心相許,對他來說不過一瞬,對她而言卻是一生。他原以為他的懵懂昏昧已讓他們錯失許多,她卻於此刻告訴他,並不會太晚,並不算太遲。


  「只可惜,我不能回應你的邀請。」審神者低頭,握緊了三日月的手,低聲道:「這一輩子我已累積了太多羈絆與牽掛,實在沒辦法什麼都不想地、就這樣和你同至神域。就當作我傻吧,在人生將盡的時候期盼來生,總想著還能見到孩子的爸、我兒子、我孫兒,再續今生未盡之緣 ⋯⋯ 」


  已然鎮靜下來的三日月,伸手覆住了審神者手背,反過來安慰道:「不,妳並不傻。」


  —— 奔騰的流水終究帶走了飄零的落櫻,然而,這也是落櫻自己的意向。夜空中的孤月縱使不捨,也只能以柔和的光芒默然相送。


  審神者與三日月相視一笑,轉而抬眼望向皎潔的滿月,輕聲道:「月色真美啊,三日月。」


  「是適合與家人、與老友同賞的月色。」


  三日月亦悠悠回道。








  三日月緩緩睜眼,自假寐中醒轉。


  彷彿做了一場夢,夢境延續的時間不算短、也不能說長,卻首尾俱足。雖然心頭仍覆著一層淡淡的悵惘,然而回頭細想,似乎也尋不著需要彌補或修正的地方。


  門外人聲漸轉嘈雜,三日月內心忖度,興許是返鄉奔喪的現任審神者回到本丸了。


  他步出房外,於正門處迎接甫回到本丸的現任審神者。她的臉色已不若臨行前那般枯槁憔悴了,甚至也能笑了,看在三日月眼裡,多少放心了些。現任審神者望見立於轉角處的大典太光世,三步併作兩步地直衝上前,緊緊摟住他的腰,大典太光世微微一愕,亦笨拙地回以擁抱。


  望著眼前耳鬢廝磨的愛侶,三日月內心半是欣慰、半是悵然。當初察覺現任審神者與大典太光世間微妙的氣氛時,他不著痕跡地於背後推了一把,協助兩人認清自己的心意,勇敢面對人神之間的必然鴻溝,終於坦然地走在一起。而看著這樣的他們,三日月總不禁想著,也許,這就是他與首任審神者曾有過的另一種可能。


  收回視線,三日月轉而看向於玄關處整理行李的加州清光,寒喧道:「這一趟出遠門照料主人,可辛苦你了,旅途還算平順吧?」


  「啊,還好還好。」清光直起身來,笑道:「說是照顧主人太讓我心虛了,畢竟到了主人的老家以後,反而是我被當作貴客、被招待得無微不至呢。大家都很親切而溫柔,我不禁想著,啊,果然他們都是『主人』的家人。」


  三日月聽了,淺笑著點點頭。


  「說到這個,三日月先生還記不記得,『主人』曾經抱了一個小嬰兒,在本丸和我們聊天這件事?」清光續道:「這一次拜訪『主人』的家啊,我終於再度見到那個小嬰兒 —— 不,不是小嬰兒了。『主人』的兒子現在已經是個很有威嚴的男子漢了,又高又壯,真難想像是當初那又小又軟的小傢伙呢 ⋯⋯ 」


  說到這裡,清光似感慨無限,話音低微,幾不可聞。


  良久,清光才回過神來,掏出一紙信封,遞給三日月。


  「總之,『主人』的兒子給了我這個,說是『主人』某天交給他,提醒他在自己離開後,務必轉交給本丸內某位老朋友。」清光頓了頓,又道:「雖然『主人』沒有說清楚這到底是給誰的,但我認為,這就是『主人』留給三日月先生的。」


  三日月收下,攜著信封緩步回房,掩上房門後,深深勻了勻呼吸,方顫抖著手拆開信封。


  取出雪白的紙箋,紙箋上躺著熟悉的、娟秀的字跡,只寫了兩個字。


  「彌生。」


  三日月輕聲唸出,不明所以,又複誦了一次,某些回憶片段風馳電掣地竄入腦海,回還往復,相似與相悖之處層層疊疊,五十年後的滿月乍然照亮了五十年前的黑夜。


  他忽爾明白了。


  這,是她的名字。


  他想起許久之前那個晦暗無光的夜晚,她眼角噙淚,求他帶她走;他又想起不久之前那個如夢似幻的月夜,他看似誘惑、實則懇求著她,讓他帶她走。



  —— 只要一句話、一個名字 ⋯⋯

  —— 聽好了,我的名字是 ⋯⋯



  「彌生。」


  然而,三日月心底切切實實地明白,伊人早涉水而去,已然橫渡三途川而行至彼岸,繼續她未完的、一段又一段的豐富旅程。這一聲呼喚並無法挽留任何人。


  僅能稍稍傾吐胸口鬱積的思念與留戀。


  他眼底的月色朧上一層迷濛水霧,胸口酸酸軟軟地疼了起來,又哽咽著輕喚一聲:


  「彌生。」


  草木吐露新芽的初生之象,喚作彌生,這樣的名字,倒是和記憶中的她極為相稱。


  雖仍說不清先前紛雜的憂思與掛念從何而起、又將流向何處,而種種迷惘與遺憾又該如何化解。然而,三日月卻覺得,眼下的他,終於能夠釋懷了。


  「彌生。」


  他帶著笑意複述一回,攜著紙箋來到五斗櫃邊,拉開最下層抽屜,伸手往角落深處摸索一陣,掏出深藏許久的螺鈿髮簪。


  舉步來到窗前矮几邊,三日月將紙箋平鋪其上,又珍而重之地將髮簪鎮在紙箋上方。


  「彌生。」


  未知的遠方傳來婉轉鳥鳴,日光透過圓窗篩落於簪上所嵌的螺鈿之上,璀璨的光點一滅一明,與鳥語聲相和相應。





  —— 彌生 ⋯⋯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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