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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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努力,愈幸運。
 

《逐月之月》

刀劍亂舞二次創作文。燭台切光忠中心,伊達組(三缺一)無CP。

原主與刀,刀與刀。中間或有較親近的感情描寫,但真的無CP。


此文乃參考歷史之二次創作,與真實歷史無關,援引與變造的部分於文末附記說明之。而為符合時空背景,文內對刀劍男士的形象描寫也與遊戲設定有所出入。由於不擅自史料中直接描寫歷史人物,文內伊達政宗形象神態參考了大河劇〈獨眼龍政宗〉。同時有自行捏造的、不重要的路人甲乙角色過場。

雖然只是發生於某個夜晚的平淡故事,卻寫了萬餘字還不能止於其所不可不止。篇幅不短,先行感謝各位的耐心閱讀!


曇りなき 心の月を先立てて 浮世の闇を 照らしてぞ行く







  寬永年間,江戶伊達府內。


  僕役與侍從自屋裡屋外忙進忙出,議論著稍後將登門造訪的客人,低低話聲與裊裊炊煙相互交織,緩緩翳入天際,又為空中烈焰似的雲朵紛紛燒融。


  此時此際,正值晝夜更迭的逢魔刻。魑魅紛然現身,魍魎逐一露形。



  「呀啊 —— 」


  年輕的婢女放聲大叫、跌坐在地,右手置於劇烈起伏的胸脯之上,驚魂未定。


  「做什麼呀,阿蜜?喊這麼大聲,差點沒被妳嚇死呢。」行於前方、較為年長的婢女旋過身來,伸手拉起名喚阿蜜的婢女,滿面嗔怪,「妳啊,真是,總是一驚一乍地。平常也就罷了,今天可是有貴客光臨的場合,要是讓客人看笑話、丟了伊達家的臉,那可怎麼辦?」


  「抱歉,阿時姐 ⋯⋯ 」阿蜜狼狽萬狀地站起身,漲紅著臉,急切地解釋道:「可是,真是太嚇人了啊!我好端端地走著,在拐過轉角的時候,有個小少爺突然衝過來,我怕撞著他,就往旁邊一讓,可是那小少爺、那小少爺 ⋯ 居然就這樣 ⋯ 生生從我眼前消失了啊!」


  阿時聽了一愕,登時豎起兩道柳葉眉,叱道:「胡說八道!人哪會憑空消失?不過是妳的幻覺罷了!」


  阿蜜急得泫然欲泣,伸手往空中胡亂比劃,「是真的啊!那小少爺一身鮮藍色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個頭大概這麼高,我看得清清楚楚!才不是幻覺!」


  見一向隨和的阿蜜如此力爭,饒是固執的阿時也不免將信將疑,尋思片刻,恍然大悟地打了個響指,笑道:「我知道啦!阿蜜妳呀,一定是看到寄宿於此的座敷童子啦!」


  「座敷 ⋯ 童子?」見阿時不再質疑自己,阿蜜也鎮定了下來,疑惑地反問。


  「是啊是啊,傳說座敷童子會守護他所居住的地方,帶來好運與福氣。今天可是水戶德川家賴房大人到訪的日子,說不定啊,他從將軍大人那裡帶來什麼好消息呢 ⋯⋯ 」


  阿蜜待要接話,卻聽見長廊盡頭有人怒喝:「阿時!阿蜜!有那閒工夫嚼舌根還不快來這裡幫忙?貴客來訪,連主公都親自下廚招待,兩個下人還在那兒偷懶,像什麼話?」


  阿時朝阿蜜伸了伸舌,二人趕忙快步走向聲音來源處、拐過轉角。


  為夕色染紅的長廊復歸於空曠,霎時靜了下來。





  「嗤!」


  杳無一人的長廊傳來低低的竊笑聲。


  「嘿嘿,的確不是幻覺,不過,也不是什麼帶來幸運的座敷童子喔 ⋯⋯ 」


  轉瞬之間,一名藍衣少年已然佇立於長廊中央,靈動的大眼淘氣地眨著,嘴角則因噙著笑意而高高翹起,「是比那更華麗、更 —— 帥氣的,屬於伊達家的刀劍付喪神喔!」


  藍衣少年話音未落,一隻大手隨即撫向他的頭頂,親暱地揉了揉。


  「哇啊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啦!頭髮會亂掉啦!」


  藍衣少年氣鼓鼓地轉過頭,瞪著背後一身墨藍直垂的高大青年,「小光老是這樣,仗著自己個子高欺負人!」


  「擁有屬於伊達家的驕傲是件好事。可是啊,小貞 —— 」青年微微彎腰,與少年平視,好脾氣地勸道:「剛才那番話,對真正的座敷少爺們而言,有些失禮啊。而且我也說過很多次了吧,不隱藏自己行蹤、直接顯現於人類眼前,會造成不必要的騷動。在此太平盛世,作為刀劍付喪神,安靜地從旁守護伊達家,才是正確的方式喔。」


  被和顏悅色地訓誡一番,暱稱「小貞」的短刀付喪神 —— 太鼓鐘貞宗,委屈地癟了癟嘴,辯白道:「下次會注意,這次是不小心的!還不是因為政宗公久違地為了宴請貴客而親自下廚,我實在期待熱鬧的宴會、還有好奇政宗公會端出什麼美食,才一時忘記的嘛!」


  「宴會在不久後開席,我們也會隨侍在旁,到時自然就知道了,又何必著急?」被少年喚作「小光」的太刀付喪神 —— 燭台切光忠,強忍著笑、直起身子。


  「才不一樣!」太鼓鐘雙手握拳,不依不饒,「比起已完成的料理,我對料理的過程更感興趣啊!所以 ⋯⋯」


  燭台切忍俊不住,偏頭朝身後笑道:「看來比起供人收藏的名刀,小貞更想待在廚房裡當把菜刀啊。我是勸不住他了,小伽羅,你也幫忙說他兩句吧?」


  身著一襲黑檀直垂的黝黑青年靜佇於轉角,聞言方稍側過頭來,淡然道:「沒興趣。」


  「也不知道是對我們的談話沒興趣呢,還是對稍後的宴席沒興趣?」面對同伴的冷漠反應,燭台切不以為忤,好言相勸,「我明白小伽羅向來不喜應酬,只不過這次到訪的大人身份非同一般,是大御所的兄弟,說來也與你和小貞有些許淵源。這次就稍微忍耐一下,也同我們隨侍吧?」


  「好嘛好嘛!小伽羅!」而太鼓鐘早已蹦蹦跳跳地挨近青年跟前,拉過他的右手。


  名喚大俱利伽羅的打刀付喪神輕哼一聲,走出陰影覆蓋處,低低應道:「知道了。」


  與此同時,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經過,從家僕與婢女的談話中可知,貴客已至,宴席將展。


  「是時候到外堂那裡去了。」燭台切再度彎下腰,細心地將太鼓鐘的頭髮打理整齊,「記得,小貞,我們必須 —— 」


  「 —— 必須時刻維持整齊的服儀與端正的姿態。如此,才不至辜負政宗公的教誨、辱沒伊達的驕傲。」太鼓鐘亦伸出手,將燭台切的衣襟拉得平整,衝著他得意一笑。


  燭台切讚許地點點頭,朝大俱利伽羅微笑道:「走吧?」


  大俱利伽羅並未回話,沉靜地走近燭台切光忠與太鼓鐘貞宗身側。三名刀劍付喪神並肩而行,朝外堂的方向前進。





  婢女阿蜜欠著身子,進了宴客中的外堂,安靜地將用畢晚膳的食器整理乾淨。


  一切收拾妥當,待要起身,忽地,眼角餘光瞥見了本該無人的角落坐著三個人。


  她吃了一驚,險些把手中食器摔落於地,眨了眨眼,再度望向該處,卻未看見任何人,僅有燭光將宴席中人觥籌交錯的身影投於壁面之上。


  果然是錯覺,或許早些時候看見的「座敷童子」也是,只是自己太過勞累以至於眼花而已 —— 她心下嘀咕,小心翼翼地捧著食器退出外堂,將滿室歡聲笑語留給年邁的主人、與年輕的客人。



  —— 以及,靜坐於角落、常人無法輕易看見的,刀劍付喪神們。



  「真是、真是,不管聽幾次都令人熱血沸騰啊。」此宴的貴客 —— 德川賴房拊掌而笑,笑彎的雙眼裡不無嚮往之意,「當年大坂之役,我奉父親之命留守於駿府城,並未隨軍而行。每每聽老大人談起這些戰場上的往事,不由得為自己沒能趕上當時的風雲際會,而感到可惜啊!」


  宴席的主人 —— 伊達政宗聞此,朗笑出聲,「大人有此豪情壯志,不愧為武家男兒!然而自元和以來,天下已然泰平、百姓安居樂業,亦是神君威震四方乃至澤被蒼生的成果。過往的鋒刃相交或許令人神往,但是,眼下的和平安泰,才是我等武人應當竭力守護的未來啊。」


  德川賴房低下頭來,笑著應道:「不愧是歷代將軍身側的輔政重臣啊,老大人一席話如醍醐灌頂,賴房受教了。」


  「老人家絮絮叨叨罷了,何必多禮?」伊達政宗笑著擺擺手,仰頸乾了一杯。


  一眾刀劍付喪神斂起鋒芒,專注聆聽宴席中人的談話內容。燭台切光忠目光自隨侍三十年的主人身上移開,低頭望向身畔的太鼓鐘貞宗,壓低聲音道:「刀劍的使命與武者的處境息息相關,政宗公方才那席話,你可記住了?」


  太鼓鐘點點頭,卻似混不在意,拉了拉燭台切的袖口,悄聲問道:「當時政宗公帶的刀是不是小光?你是不是也見識過他們說的鐵鎗騎兵隊?」


  燭台切無奈地輕笑,微不可見地點下頭,蘊著淺淺笑意的唇角也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色。


  太鼓鐘雙眸陡然一亮,目光中滿是欣羨之情,與座中的德川賴房相映成趣。


  而宴席諸人雖未能聽見陪席付喪神們的竊竊私語,雙方話題倒是鬼使神差地匯流至一處。


  「良將尚須寶刀相襯,不知老大人當年身配的又是哪一柄名刀呢?」


  「是把名為燭台切光忠的太刀。」伊達政宗應道。


  「喔呀!這名字、這名字實在是相當奇特呀。」德川賴房大笑出聲,復又問道:「這個『光忠』可是長船派之祖的那個光忠?傳言織田信長酷愛光忠所鑄之刀,生前收藏二十餘把,後由太閣殿下接手,又轉送至老大人手中,可是如此?」


  「大抵正確。」伊達政宗低頭抿了一口酒,笑道:「只不過,光忠並非太閣殿下『送』給我的,而是我從太閣殿下手中『盜』過來的。」


  席間又是一陣哄笑聲。太鼓鐘亦咧著嘴,以手肘輕輕抵了抵燭台切腰際。而後者也只是靦腆地笑著,叮嚀他不可胡鬧。


  「果真是那把『光忠』,這樣說來,倒是久仰其大名了。」德川賴房雙眼瞇起,輕撫下頷,「老大人您也知道,我與將軍大人年歲相近,自小便玩在一起,感情向來不錯。有關光忠的事,便是聽將軍大人說起的。將軍大人時常和我說呀,他非常希望老大人能將光忠送給他,畢竟您的光忠,可是世所罕有的稀世之刀啊。」


  伊達政宗面上笑意褪去幾分,擎著酒盞的手臂緩緩下垂。


  而角落的刀劍付喪神們聞言,更是僵直背脊、鐵青著臉。


  太鼓鐘慌亂地望向燭台切,只見燭台切出神地凝視伊達政宗,薄唇緊抿作一直線。他又轉頭朝另一側看去,就連素來淡漠的大俱利伽羅,眉目間亦顯出幾許動搖之色。


  德川賴房身體略微前傾,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知老大人願否割愛?我們啊,一直以來都盼著光忠嫁到我們家來呢。」


  伊達政宗斂眉,避開德川賴房殷切的目光,垂首沉吟不語,似是斟酌著用詞。



  —— 該如何開口拒絕,才能不使對方掃興?更重要的是,不至於損及將軍顏面?



  座席間懸而未決的沉默甚為難熬,太鼓鐘由衷盼望著自家主公能以妥善的言語推托。


  然而,當伊達政宗再度開口,卻是令他失望的結果。


  「光忠向來是我無比珍愛的寶刀,時刻伴我左右,若要與之分離,真叫人萬般不捨。然而 ⋯⋯ 」伊達政宗仍低著頭,緩緩道,「由大人您親自為德川家說媒,我實在難以拒絕啊。」


  眼見夙願得償,德川賴房喜不自勝,忙不迭地接口:「那麼,那把光忠想必就在府上?勞煩老大人將之取出,讓我 ⋯⋯ 」


  「哎,何必著急?」伊達政宗再度抬起頭來,已然恢復早先氣定神閒的笑容,施施然道:「既然是將心愛的孩子出嫁德川家,自然是要風風光光地,如此,方無損於兩家顏面。大人不必急於這一時,近日我必將備妥合適的『嫁妝』,連同光忠一併送至府上。」


  德川賴房面上笑容轉僵,「不過是柄刀,老大人何必如此麻煩、以待人之道待之?我直接取走便成了。」


  「此言差矣。方才可是大人說盼著光忠『嫁』入德川家的,我不過是順著大人的話而已啊。」伊達政宗悠然回道。


  德川賴房一愕,登時大笑出聲,「說不過老大人啊!我因為一時開心過頭而得意忘形了,還望老大人莫怪!老大人願以愛刀相贈,我不勝欣喜。那麼,衷心企盼著老大人早日將光忠送至我們家來啊。」



  大局已定,再無轉圜餘地。



  燭台切光忠眼簾輕闔,避開同伴們錯愕的目光,無聲地嘆了口長氣。


  再度睜眼,燭台切雙目定於主人身上。伊達政宗復又舉杯,與德川賴房把酒言歡。


  然而,燭台切銳利地捕捉到主人面上笑容的輕微變化,揉合了疲憊、不甘、無奈、以及 ——



  —— 讓他心若刀絞的、卻又無比安慰的,不捨。





  宴席已散,外堂內諸人率皆離去,僅餘下三名付喪神呆坐原地。


  「小光。」


  太鼓鐘貞宗輕聲喚道。


  燭台切光忠仍筆直地坐著,目光定於虛空,似是沉緬於思緒之中。


  「小光?」


  太鼓鐘挪了挪身子,輕拉燭台切的袖口,語氣滲進些許求懇之意。


  燭台切貌似回過神來了,望向太鼓鐘,微笑道:「既然為德川家的大人所指名,也只能回應對方的期待了呢。」


  頓了頓,又道:「身而為刀,輾轉流徙於各地諸人之手,本就是件尋常事。這不是我第一次轉手他人,而小貞與小伽羅也是由此從德川來到伊達家的,不是嗎?」


  「小光!」太鼓鐘無言以對,滿腔無奈僅能化作一聲不知所謂的呼喚。


  太鼓鐘與燭台切向來親近,時常纏著燭台切、讓他說些自己伴著伊達政宗立下汗馬功勞的往事,燭台切總耐心地詳述,而太鼓鐘總百聽不厭。因此,太鼓鐘亦深知伊達政宗之於燭台切光忠而言,不僅是單純的持主而已。



  —— 是他給了燭台切專屬的名字,使他成為了獨一無二的光忠之刀;是他使燭台切不再是供人賞玩炫耀的收藏品,從而擁有作為實戰刀的價值與驕傲。



  所以,看著燭台切佯作雲淡風輕地面對易主之事,他心下著實難受,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只不過 ⋯⋯ 」燭台切再度開口,面上竟掛著開朗的笑,自我解嘲:「說什麼『珍愛的孩子』和『出嫁』,這誤會可大了。枉費我陪了政宗公整整三十年,他居然還不把我當成帥氣的男子漢,傷腦筋啊 ⋯⋯ 」


  「小光 ⋯⋯ 」


  分明知道燭台切是在哄人發笑,眼下的太鼓鐘卻無法再展歡顏。


  「看來,這是我在伊達家的最後一晚了。」燭台切輕聲低語。


  語畢,他直視太鼓鐘,雙手扶著他肩頭,正色道:「小貞,政宗公已然年老,家督之位勢將於不久後傳給嫡子忠宗大人。你身為忠宗大人的刀,務必要好好陪伴他,守護伊達家、鞏固仙台藩的基業。交給你了。」


  與燭台切別離在即,又為他以要事相託,太鼓鐘一掃平日任性自恣的姿態,亦收拾起紊亂的心情,挺直背脊,堅定地應道:「沒問題,我知道了。」


  燭台切笑著揉了揉太鼓鐘的頭頂,轉而望向大俱利伽羅。


  「我知道你不喜歡聽人長篇大論,但 ⋯⋯ 」


  大俱利伽羅搖搖頭,「想說什麼就說吧,我聽著。」


  燭台切感激一笑,緩緩道:「我曾聽說,當伊達政宗還是梵天丸的時候,於寺院裡見到不動明王神祇,便立志要以其無可撼動的慈心、以及智慧的光明為榜樣。你雖為大御所賞賜忠宗大人的刀,政宗公卻將你自忠宗大人手上要來。我想,或許因為俱利伽羅龍正是不動明王佩劍之龍,當他見到你、從而擁有你,便能想起自己作為『梵天丸』所立下的志向吧。」


  燭台切斂去面上溫和的笑意,神情漸轉鄭重,沉聲道:「經此一別,我是無法繼續陪著政宗公了,所以,我要拜託大俱利伽羅,連同我的份,伴隨政宗公左右,守護他的初衷,直到最後。」


  大俱利伽羅直視燭台切,緩緩點了兩、三下頭,道:「知道了。」


  燭台切心下明瞭眼前冷淡的夥伴實則沉穩可靠,既然得他如此傾聽與回應,自己便再無掛心之事了。


  「此後,伊達家就有勞二位看顧了。」他向面前二位同伴微微躬腰,隨後起身而行。


  「小光,你要去哪裡?」太鼓鐘疑惑地問道。


  燭台切停步,促狹一笑,「臨行之前,還有個『誤會』必須解開才行。」


  太鼓鐘一愕,忽爾明白了。


  「等等,小光,莫非你要 ⋯⋯ 」太鼓鐘正欲起身追上燭台切的腳步,卻被大俱利伽羅按住肩頭。


  「貞,讓他去。」大俱利伽羅輕聲道,「光忠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太鼓鐘苦澀地抿了抿嘴,緊挨著大俱利伽羅坐下,情不自禁揪緊對方袖管,雙眸仍依依不捨地凝望燭台切消失的方向。


  



  皓月當空,萬籟俱寂。


  縱然已過了尋日就寢十分,方才於宴席間亦飲了些酒,此刻的伊達政宗卻是無比清醒、睡意全無,抱著一柄太刀,坐於緣側,怔怔出神。


  他沉吟半晌,拔刀出鞘。


  月光如水銀傾瀉而下,落於華美豪壯的光忠之刀上。


  月華為鋒銳的太刀劈開,一部分順著刀刃剛毅的線條流淌而過,匯於刀尖處,陡然綻出無可逼視的森冷光芒;另一部分則沿著刀身精緻的花紋輕盈遊走,朵朵銀白丁子花紛紛盛放於刀面之上。


  「真美。」伊達政宗喟然輕嘆,「所以當年我不惜犯顏戲弄秀吉那老頭子,也要把你弄到手;而今日賴房明知我如此珍惜你,也厚著臉皮將你討了去。不能怪我、也不能怪他,只因你的確是把稀世之刀啊。」


  他吁了口長氣,緩緩起身,右手持刀,低喝一聲,朝想像的對手斬去。


  直刺、上挑、斜劈、橫砍,利刃破空之聲喚醒渺遠的記憶。兵器相擊的鏗鏘聲,我軍的怒吼、敵將的哀號,於耳際隆隆作響。頂頭之上迎風獵獵的旌旗,馬蹄之下滾滾漫天的塵土,種種幻象自刀尖鋒芒躍出,於月色織就的銀練上逐一顯影,幕幕搬演著奧州獨眼龍尚志在天下、而豪情未改的曾經。


  一時忘情,不禁多用了幾絲氣力,以至收勢不及。伊達政宗忽感右肩一陣僵痛,只能搖頭苦笑,咬緊牙關,若有所失地垂下手臂。


  正欲歸刀入鞘,忽爾聽見一道青年男聲由衷讚嘆:「好刀法,依舊不減當年。」


  伊達政宗警戒地旋過身去,左目精光四射,緊盯不請自來的發話者。


  這名不速之客是位身型修長的年輕武士,此刻正盤腿而坐,雙拳抵在兩膝之旁,脖頸謙恭地低垂,隱去他的面容。


  年輕武士始終維持此般恭謹的姿態,又道:「我得政宗公器重、侍奉政宗公多年,幸甚至哉。然而,我將先行離政宗公而去,今宵一別,日後恐無再會之期,因此,特意前來拜別。」


  伊達政宗戒備地握緊手中太刀,命令道:「抬頭。」


  年輕武士應聲仰首,筆直地望向伊達政宗。一雙金瞳於月色之下流光溢彩,燦然生輝,顯非塵世中人。


  伊達政宗略感驚詫,卻不怖不懼,沉聲道:「報上名來。」


  年輕武士微微一笑,「您叫我『光忠』就可以了。」





  「光忠、光忠 ⋯⋯ 等等,難不成 —— 」伊達政宗低頭看一眼手中太刀,又望向面前笑意盈然、丰神俊朗的年輕武士,一時間竟因過分驚異而有些結巴,「難不成,你、你就是憑依於此刀的,付喪神?」


  自稱「光忠」的年輕武士淺笑著低下頭,「突然現身來訪,委實魯莽,尚祈政宗公見諒。」


  伊達政宗呆楞半晌,忽地以左手朝額頭猛然一拍,隨即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這下尷尬了!賴房那小子還說要我把你給『嫁』過去,我竟也這般稀裡糊塗地順著他的話答應下來!這可真是 ⋯⋯ 」伊達政宗笑聲稍歇,望向太刀付喪神,滿面欣慰,卻不無遺憾,「如果我早些知道,你竟是如此健壯俊俏的伊達男兒,無論如何也要拒絕他把你『娶』走的啊。」


  「酒席間的戲言罷了,我自然不會計較,也請您別自責。」


  燭台切直起腰桿,稍微放鬆姿態,朝伊達政宗微笑道。


  「哈哈哈!好、好!難得你現身而訪,咱們就不提那些掃興事,來好好聊一聊吧。」伊達政宗笑著將太刀納入刀鞘之中,以之拄地、緩緩坐下,珍而重之地以雙手將太刀置於自己與付喪神之間,而後抬起頭來,打量起眼前的付喪神。


  「光忠啊,自你來到我身邊起,有多久啦?」


  背對玉輪,伊達政宗鬢邊華髮透著絲絲銀光,使燭台切幾乎看了出神。


  「回稟政宗公,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這麼久!幾乎是我的半輩子 —— 不,其實也只是白駒過隙啊。」伊達政宗悠然道:「瞧瞧我,已經是這樣一個老頭子啦。而你作為此刀的付喪神,早已度過百年以上的歲月。三十年對你而言,不過是彈指一刻,是吧?」


  「然而,這三十年卻是我此生最為充實的一段時光。」燭台切低聲道。


  「喔?」伊達政宗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您賦予我名字,使我自眾多光忠之刀中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您佩戴我出陣,讓我獲得屬於實戰刀的歷練與榮耀。此前虛度的百年歲月,遠不及此三十年的知遇之恩。」


  燭台切誠摯地望著伊達政宗,此話說得字句分明,懇切無比。


  伊達政宗的左眸霎時溫潤了,他趕忙低頭、眨了眨眼,再度抬起頭來時,目光中竟摻了些許狡詐的笑意。


  「你喜歡這個名字?就沒想過換一個更霸氣、或更體面的?」伊達政宗追問道。


  燭台切一愣,待要斟酌話語,卻聽得伊達政宗再度朗聲大笑,「逗你玩的!我還記得,你的名字由來於我斬殺無禮家臣時、連同旁邊的燈架一同砍了去,是吧?這名字稱不上威猛,卻也不算太糟糕吧?你啊,要感謝當年那個大膽狂徒是站在燈架旁、而非躲在紙門後啊!」


  燭台切微微蹙眉,亦跟著笑了,「這話也不無道理,我該知足了。」


  「三十年 ⋯⋯ 」伊達政宗長嘆一聲,「你已陪我三十年了。光忠啊,你於我而言,既是我志取天下的起點,也代表了我天下之志的終結啊。」


  燭台切一怔,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伊達政宗未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可記得,三十年前的我是在什麼情況下得到你的?」


  燭台切露齒一笑,「當然記得!那是在大坂城,當時政宗公正值盛年,進獻一艘朱塗船於太閣殿下,太閣殿下將我取出,問您是否想要這柄曾為信長所有的光忠之刀,而您竟直接取走,揚長而去。行徑之輕率大膽,簡直無異於強奪。」


  「哈哈哈哈哈!正是,正是!瞧瞧我,現在也跟當時的秀吉一樣老啦!」伊達政宗縱聲大笑,「當年我在秀吉之下吃的虧可多了,始終被那隻老猴壓得死死的 ⋯⋯ 哎,不提也罷。秀吉那時老了,懶得和我計較了,表面上是我將你盜走,實際上呢,也只是秀吉與我合演了場滑稽的戲碼,彼此圖個開心罷了。」


  燭台切只管點頭不語。昔時伊達政宗累次觸怒豐臣秀吉,險遭殺身之禍,然伊達政宗數度以浮誇的行徑、戲劇化的演出而獲其原宥,履險如夷。當年燭台切雖深藏於庫房之中,亦時有所聞。


  「當秀吉說你曾是織田信長之刀時,我就想著,啊,這把刀,我要定了。」伊達政宗緩緩道:「當我還小、尚未元服的時候,縱使身處偏遠的米澤城,織田信長之名亦如雷貫耳。家父曾與他以書信往來,關係不差,我們家也曾收過他送來的名貴南蠻珍品,使我大開眼界。


  「也是那時候,我矢志成為像織田信長那般,見識開闊、放眼天下的武將。」


  伊達政宗沉聲道,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此後我元服、娶親、初陣、繼任,意欲平定奧州、舉兵越後、揮師京城,最終獲取天下。為成就此志,我征戰多年,殺人無數,亦曾背離良知,顛倒黑白而不擇手段,全當作為成天下人應付的代價。當年摺上原合戰後,我何等意氣風發啊,認為天下遲早為我所有 —— 直到秀吉討伐北条氏,催我參戰小田原為止。」


  伊達政宗長嘆口氣,續道:「參戰意味著臣服於秀吉,志在天下的我當然不甘屈人之下,因而猶豫不決,家內也因此面臨分裂的危機 ⋯⋯ 最後,雖然遲到,我還是去了。秀吉大發雷霆,幸好我做足一場好戲,而保住性命。當時我暗想著,反正我還年輕,多的是時間與機運,只需審時度勢、伺機而動,終有一爭天下的機會。哪裡知道,正是這種想法逐漸消磨我的壯志豪情啊,光陰果然不堪蹉跎。最後,我並非承繼天命的天選之人、亦非抗衡天命的大勇之人,只是個識時務的凡夫俗子啊。」


  伊達政宗望向燭台切,眸光複雜而深邃,「曾為織田信長之刀的你,喚醒我有過的美夢,然而將你交付給我的秀吉,卻是粉碎這段美夢的元兇啊,光忠。」


  望著伊達政宗面上苦笑,燭台切心下澀然,尋思半晌,字斟句酌地開了口:「逢此亂世,欲保全身家性命一如臨淵履薄,您能履險如夷至今,已屬不易。不僅如此,您還打下仙台藩的基業,護佑領內臣民,亦成為將軍家明裡尊敬、暗裡提防的一代大名。這般成就,實亦難能。」


  「哈哈哈。」伊達政宗再度笑出聲,「光忠,你可是在安慰我?」


  燭台切一愣,歉然道:「冒犯了。只是我以為 ⋯ 我以為您 ⋯ 不快樂。」


  伊達政宗聞此,又是一陣大笑,隨即仰起臉,放聲長吟:「馬上少年過,世平白髮多。殘軀天所赦,不樂是如何?」


  「不樂是如何、不樂是如何 ⋯⋯ 」伊達政宗緩緩垂下頸子,「我有什麼好不快樂的?或者該說,我怎麼能感到不快樂呢?」


  燭台切並未接腔。


  



  「光忠啊,你身為歷經百年歲月的名刀,自然是見慣了生與死。那麼,告訴我,對你而言,人生是什麼?」


  伊達政宗忽然提問。


  燭台切低下頭來,思索片刻,而後老實地搖搖頭,「還請政宗公賜教。」


  伊達政宗慈祥地笑了,溫言道:「人生乃浮世之旅,人只是來回於天地之間的過客。人間五十年,悲歡離合總無情,半點不由人。而若將自身視作過客,便可斂去心中不平,淡然處之,如此,心境便得以寧定。這,就是我近年的體認。」


  雖一知半解,燭台切仍鄭重地點下頭來,「受教了。」


  「既然是旅程,便需不斷啟程、不斷前進、不斷相遇、不斷別離。與人別離、與物別離、與地別離、與時間別離 ⋯⋯ 當此際,便是你我分離的時候。」


  言及此,伊達政宗伸出手,拉住燭台切的,握於掌心之中,「我衷心企盼你在離開伊達家之後,能夠平安順遂。最重要的,我希望你能記得我、並為自己曾身為伊達政宗之刀而感到自豪。如此,當我結束人間之旅、離世而去後,依然有人記得,奧州曾有一尾桀驁不馴的獨眼之龍、與他有過的矜持與驕傲。」


  燭台切心下激盪,緩緩順了順呼吸,方顫聲道:「政宗公所託,不敢有忘。」


  伊達政宗笑著鬆了手,垂首沉吟:「臨別之際,該送你什麼作為贈禮才好呢 ⋯⋯ 」


  「不!」燭台切急道:「我不值您費心若此 ⋯⋯ 」


  伊達政宗再度大笑出聲,「別那麼緊張!何況我也不知道該送什麼給神明大人最為妥當啊,好吧 —— 」話音未落,伊達政宗直起腰來,手臂朝天際銀月一揮,「我政宗就把今晚的月亮送給你了!」


  「將月亮 ⋯ 送給我?」燭台切愣愣地重複道。


  「是啊,將月亮送給你。」伊達政宗笑瞇了眼,「但願今晚明月長存你心,於你旅途之中相隨左右。而你亦能將心中信念化作光明,時刻照亮你、與你身旁諸人前行之路。」


  燭台切將此番話語咀嚼再三,隨即綻出心領神會的微笑,再度端正姿態,朝伊達政宗行了一禮,「多謝政宗公!那麼,今晚的月亮,我便收下了!」


  「好、好!」伊達政宗快慰地拍了拍燭台切的肩膀,燭台切於焉抬起頭來。


  一人一神、一主一刀,相視而笑。



  燭台切敏銳地察覺伊達政宗面上掩不住的困頓之意,遂知告別時分已然來臨。


  「政宗公,」燭台切輕聲道,「今夜得以和政宗公放懷暢聊,我心滿意足。時候不早了,您請歇下吧?」


  「唔,是啊,我的確有些倦了。」伊達政宗緩緩眨眼,低聲道:「與我的愛刀如此深談,我究竟是睡著了正在做夢、還是發了瘋而對著幻覺說胡話呢?」


  「都不是。您就如我一般清醒啊,政宗公。」燭台切微笑道。


  「是嗎?那就好了。」伊達政宗淡淡一笑。


  那抹笑看在燭台切眼中,溫暖無比,清明無比。



  —— 正如此際月色一般。




  

  

  當婢女阿蜜結束廚房的灑掃工作,已是子夜時分。


  夜幕低垂,草木無聲,府內靜得出奇,全府邸的人似乎都已睡下了。阿蜜躡手躡腳地行於外廊,只想在不驚擾任何人的前提下,儘早回到專供下人歇息的偏屋。


  然而,倦意委實難以抵擋,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呵欠。


  當瞇起的雙眼再度睜開,她望見前方立著一道人影。


  是位身著墨藍衣裳的年輕武士,此刻正仰著臉,眺望夜空中高懸的圓月。武士浴於月色之下,恰似身披月華紡成的銀紗,分明姿態靜定如松,卻衣袂翩翩。


  「呀 ⋯⋯ 」阿蜜驚訝地輕呼出聲。


  這聲低呼引來武士注意,只見他稍稍側過頭,朝阿蜜的方向望來。


  「冒、冒犯大人了!」阿蜜連忙低身躬伏於地,顫聲道:「還請大人恕罪!」


  「用不著如此。」武士略帶笑意的的嗓音響起,低沉而溫和,「我與妳相同,都是事奉伊達家的,不必多禮。」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後,又聽得武士輕聲道:「只可惜,今晚一過,我便得啟程了。」


  「咦?」阿蜜壯著膽子抬起頭來,恰與年輕的武士四目相對。武士一雙金眸一如封藏月光的琥珀,於夜色中熠熠生輝。


  「政宗公、以及伊達家,往後就拜託你們了。」


  語畢,武士旋過身去,邁步而行。


  「請、請等一等!」阿蜜以手撐地,意欲起身。然而,再度抬起頭來時,眼前長廊竟杳無一人,遍尋不著武士蹤跡。


  僅有銀月鋪就遍地霜華而已。


  心底空空落落的,阿蜜扶著廊柱、緩緩站起,悵然若失地凝望月色片刻,復又緩步而行。



  —— 方才那位神秘的武士大人,渾然不似人間物。此時此刻,想必已然逐月而去了吧。



  踏著月光前行,她如此想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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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章時間設於寬永二年(西元 1626 年),空間則設於江戶城中伊達府內。當時的伊達政宗五十九歲,作為仙台藩主前往江戶參勤,從他於文祿五年(西元 1596 年)自豐臣秀吉手中取走燭台切光忠,已有三十年。當時德川幕府「將軍」為三代的德川家光,「大御所」則指已退位的二代將軍德川秀忠,「神君」則是對已逝的德川家康之尊稱。而文中角色談話間所稱的「太閣」則指豐臣秀吉。



二、政宗的談話內容部分緣用與引伸其漢詩、家訓、以及辭世之句。


馬上少年過すぎ、世よ平たひらかにして白髮多し。
殘軀ざんくは天の赦ゆるす所、樂しまざるは是これ如何いかん。

馬上少年過,世平白髮多。殘軀天所赦,不樂是如何。

—— 出自政宗所作漢詩〈醉餘口號〉


この世に客に来たと思えば何の苦もなし

若了然此身不過世間一客,何必心懷悲苦  

—— 出自伊達政宗家訓


曇りなき 心の月を先立てて 浮世の闇を 照らしてぞ行く

此心若朗月無雲,照此浮世,伴我前行。

—— 出自政宗辭世之句。


其實第二點和第三點,已不只一次地用在自己的燭台切相關文中,特別是第三點,幾乎可算是自我抄襲了。可是沒辦法,實在是太喜歡了啊。而這一次,無論如何都想把「原持主傳承給刀劍的信念」這樣的概念表達出來。


三、關於燭台切是如何從伊達家傳至水戶德川家,至少有「賴房說媒」與「光圀強取」這二類,而基於故事的戲劇性、與歷史的合理性,本文採用「賴房說媒」而變造改寫之。畢竟政宗逝世時,光圀也才八歲而已(這樣一來燭台切豈不是被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像搶玩具般地被搶走了嗎!)所以私以為,由與德川家光年齡相近的賴房向政宗求刀,才是比較合理的解釋。

從日文維基與「名刀幻想辭典」網站比對,「賴房說媒」這說法應見於西元 1910 年由東京日日新聞連載的《刀劍談》,然據其原文,政宗與賴房此段對話發生在由家光舉辦的酒宴上,本文則改寫為政宗於江戶自宅宴請賴房的時候,甚至擅自加上政宗因不捨光忠、推託其詞,使光忠得以在伊達家多留一夜的情節,一切純為私心。

—— 想讓小貞與俱利在這段故事中登場,讓光忠得以將守護伊達家的使命交至他們手中。
—— 想讓光忠顯現於政宗眼前,讓人刀暢談往昔,分享彼此之於自身的意義,之後含笑而別。

而其實,我只是希望光忠在這段故事裡,來得及好好地同他所重視的對象一一告別,減少牽掛與遺憾。

這,大概就是我最巨大也最深沉的私心吧。


四、最後,推薦一支刺激(對,比起「啟發」更接近「刺激」)自己寫出這篇的 N 站手書 ——

【手描き】大事なもの【刀剣乱舞】(sm26624740)

還要謝謝 CC 安撫孵完此文後無比焦躁無比不安的我,愛妳 Mua!







這是我一直以來無論如何都想要完成的文章,感謝各位看到這裡。真心感謝。

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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